徐炎进城追上唐王,忽听前面御街上锣鼓喧天,远远望去,一队人流浩浩荡荡地朝这边涌来,侍女太监,军兵护卫,足有上百人。众人簇拥着一副八人抬着的大辇,辇上斜倚着一人,身着蟒袍,肥硕的像只大水缸,一张胖脸上几乎看不到眼睛,怕是要有三百斤不止,纵是八个健壮汉子抬着辇,也都累得气喘吁吁。
大辇在十几丈外停住,众官见了,纷纷拜倒,口称:“参见福王殿下。”徐炎心道:“原来这人便是福王朱由嵩,他跟他爹老福王真不愧亲爷俩,这么一个饿殍遍野的乱世,是怎么把他喂得如此脑满肠肥?”
这时忽听福王身边太监尖声喝道:“大胆!见了王爷,为何不跪!”徐炎一看,才发现众人齐刷刷跪下,只剩自己和唐王、胡青木三人如笔架山般杵着,甚是显眼。唐王自不用给他下跪的,这说的自然是他和胡青木了。他两人对视一眼,虽然心中不愿,但为了不给唐王惹麻烦,还是跪了下去。
良久,朱由嵩才仿佛睡醒了一般,慵懒地说道:“都起来吧。”接着用他那挤成一条线的眼睛扫视一眼,问道:“钱谦益为何没来?”钱章便将之前那套说辞说了。朱由嵩不悦道:“哼,唐王大驾来京,他却不来,好大的架子!”言语中似乎对钱谦益甚多不满。
钱章也不争辩,只唯唯听着。朱由嵩这才满脸堆笑地朝唐王道:“你看,王爷今日到京,怎不早差人报知我,本王也好早些出城,盛礼相迎嘛。”唐王微笑道:“一路上遭遇了许多波折,能活着赶到已是万幸,礼不礼的,也不计较这么多了。”
朱由崧装出一副惊讶的表情,“怎么,有人要害你?什么人这么大胆!本王这就知会锦衣卫和刑部,一定把他们抓出来,处以极刑!”马吉翔也跟在一旁,听了躬身称是。
唐王冷峻的眼神看了他们一眼,道:“不过是一群见不得光的鬼蜮宵小罢了,不值一提,就不劳王爷和马大人费心了。”朱由崧脸色一寒,眯缝的小眼射出一道骇人的光,但还是强笑道:“王爷心胸开阔,本王佩服。”
这时,陈子龙上前道:“王爷,唐王殿下与神宗皇帝同辈,王爷这样端坐辇上与他说话,似于礼不合。”神宗即是万历皇帝,是朱由崧的祖父,他父亲朱常洵的爹,论起来,唐王应是他的爷爷辈。陈子龙碍于他面子,不好明言,但还是让朱由崧甚是不快,只是当着众官之面,也不好发作,便轻拍两下扶手,几个抬辇的大汉便将他轻轻放下。
朱由崧站起身来,却不下辇,拱手道:“王爷远来劳苦,不如搬来永和宫与本王同住,本王已命人洒扫好房间,王爷早些下榻安歇,晚上本王为您设宴接风。”崔峻道:“礼部已经安排好馆驿,还是?”朱由崧道:“礼部的馆驿,那是给人住的吗?本王在永和宫给唐王准备的院落,是本王先前所住,为了唐王专门腾出来的,一应装潢器用,绝不比王府差,如此才配得上王爷的身份,王爷,您意下如何?”
唐王略微思索,道:“朝廷有法度,咱们还是听礼部的安排吧。”朱由崧讨了个没趣,道:“既如此,本王便不强求了。告辞!”便又由浩浩人群簇拥着,转头而去。
徐炎望着远去的人流,心中叹道:“这福王如此排场风光,前呼后拥,唐王却这般寒酸,一身朴素,两人相随。若不是亲见,谁能相信他们同是大明的藩王。”
唐王爷摇头轻叹一声,对崔峻道:“崔大人,带我们到驿馆去吧。”崔峻答应了,众人正要走,忽听一人道:“且慢!”
徐炎一看,说话的是马吉翔。胡青木一见是他,一腔恨意涌上来,就要冲上去杀他,被唐王拉住,道:“大人不随福王殿下而去,不知有何事?”
马吉翔指着徐炎道:“不知王爷身后这年轻人是谁?”胡青木怒道:“装什么蒜,他是谁,你会不知?”马吉翔冷笑道:“不错,据在下所知,这人叫徐炎,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四海游龙’范争雄的弟子。”
唐王道:“那又怎样?”马吉翔道:“锦衣卫早已查明,范争雄多年暗中相助闯逆,与朝廷为敌,他的大弟子马宝现就在闯逆军中效力,实乃罪不可赦的反贼。这人是他弟子,岂能没有干系?王爷焉能把这等人带在身边?”
唐王道:“他师父助逆是他师父的事,与他何干?你可有他参与谋反的证据?”马吉翔笑道:“王爷这话可差了,谋逆大罪,株连九族,何必再问什么证据。”胡青木大怒,拔出剑道:“你敢动他一下试试?”唐王正色道:“青木!退下!”胡青木不忿地收了剑。
这时刑部官员也出来道:“马大人说的有理,他师父谋逆,此人难逃干系,理应同罪,杀之以警天下。”唐王断然道:“徐兄弟的为人我最清楚,他绝不可能做谋逆的事。本王这一路上屡遭凶险,几度性命危急,全靠徐兄弟仗义出手护送。谁要杀他,除非先杀了本王!”
只是他虽说的坚决,可这些士大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把“忠孝”二字看得比命还重,哪里去管内中还有什么是非曲直,说起话来更是不留情面。立马有都查院的御史上前道:“先帝就是死于闯逆之手,血海深仇,相去不远,王爷身为宗室,却与这乱党为伍,该如何面对先帝和列祖列宗?”“是啊,王爷若是心有不忍,臣下愿替王爷除去此贼。”
唐王冷冷道:“你们这是在威胁本王吗?”眼见唐王脸色难看,双方僵持不下,陈子龙道:“王爷,众臣所言在理。只是,这少年既有护主之功,又不曾有他谋反的确凿证据,依臣所见,就功过相抵,把他逐出京城,王爷于公于私,也都有交代了。”
唐王道:“不行!”他知道徐炎在江湖上仇家颇多,此时让他一个人离开,凶多吉少。可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徐炎已从后边拉住了他,朝他摇了摇头,“王爷,算了,我走便是。”胡青木急道:“兄弟,你?”徐炎低沉但不容反驳地说道:“别因为我,误了王爷大事。”朝唐王拱手道:“王爷,多保重。”又朝胡青木说了声:“王爷这边,就全拜托你了。”说罢便径直回头,出城而去。
唐王还想再唤他回来,早被众官员簇拥着往驿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