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知道了。”王矿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老会计给我打了电话。我对不起矿上的兄弟们,对不起这片山。”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方向盘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越野车在夜色里疾驰,朝着镇上的派出所方向驶去。苏念安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心里忽然一片清明。
她想起老周说过的话——我们评估的不是矿,是人。
是啊,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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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些坚守底线的人,是那些心怀贪念的人,是那些在黑暗里挣扎,却依旧不肯放弃光明的人。
风险评估师的笔,不仅要划出岩体的裂隙,更要刺破人心的迷雾。
越野车的车灯,刺破了沉沉的夜色,照亮了前方的路。
而这条路的尽头,是正义的光。
越野车的车灯劈开浓稠的夜色,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咯吱的声响。苏念安靠在副驾座椅上,胸口的U盘硌得生疼,却不敢有半分松懈。她侧头看向王矿长,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方才在巷口接应时的果断,此刻尽数化作了沉到谷底的愧疚。
“那笔钱批下来的时候,我在省里跑了整整三个月。”王矿长的声音打破了车厢里的死寂,带着浓重的鼻音,“当时矿上刚出过一次小规模的塌方,支护设备老化得厉害,我拍着胸脯跟上面保证,这笔钱一分一毫都得用在刀刃上。后来财务说资金没到位,我还去堵过财政局的门,现在想想……”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越野车猛地晃了一下,“是我瞎了眼!被那群蛀虫蒙在鼓里,还差点把你和沈工的命搭进去!”
苏念安沉默着,伸手从包里摸出那本写满批注的笔记本。她翻到记录帕斯科矿地质数据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岩体结构分析、塌方风险系数,还有她用红笔圈出来的一句话:资金链断裂是矿山最大的人为风险源。那时她只当是常规评估,却没料到,这风险源的背后,藏着这样一桩触目惊心的贪腐案。
“老会计能站出来,已经很不容易了。”苏念安轻声开口,“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证据交到警方手里,恒远的人跑不了,那些被挪用的钱,也得追回来。”
王矿长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两下,没再说话。越野车拐过一个山口,前方终于出现了镇上派出所的灯光,昏黄却刺眼。车还没停稳,苏念安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迎面撞见了匆匆跑出来的老会计。老人的衣角沾着泥污,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看见苏念安,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抓住她的胳膊:“苏工,沈工他……沈工他怎么样了?”
苏念安的心猛地一沉。方才混乱中,沈浩为了掩护她和老会计撤离,独自留在了旅馆里牵制陈总监的人。她走得急,甚至没来得及和他说一句再见。
“我还没联系上他。”苏念安咬了咬下唇,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李会计,你先进去把U盘交给警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我去找沈浩。”
“不行!”王矿长一把拉住她,“陈总监那群人就是亡命徒,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去!”
老会计也跟着点头,攥着苏念安的胳膊不肯松手:“是啊苏工,要不我们等警察来了再一起过去?旅馆那边肯定已经被他们围住了。”
苏念安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旅馆的方向。夜色里,那片低矮的建筑像蛰伏的野兽,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她太了解沈浩了,这个跟着她做了五年风险评估的搭档,看似沉稳寡言,关键时刻却总是把生的机会留给别人。当年在滇西的尾矿库,他也是这样,硬生生把她从即将溃坝的洪水里推了出来,自己却被冲得浑身是伤。
“等不及了。”苏念安掰开老会计的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陈总监的目标是账本和U盘,现在U盘已经在警察手里,他们肯定狗急跳墙。沈浩拖不了多久,我必须现在过去。”
她转身就要走,王矿长却快步追上来,塞给她一把手电筒:“带上这个,镇上的小巷子岔路多,小心点。还有,这个拿着。”王矿长又从腰间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是我年轻时候挖矿用的,不算凶器,关键时刻能防身。”
苏念安没有推辞,接过手电筒和匕首,攥在手里。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王矿长:“这里就交给你了,我走了。”
夜色浓稠如墨,苏念安打着手电筒,沿着小巷的墙根快步前行。手电筒的光束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照亮了散落的碎石和废弃的矿灯。她不敢走大路,专挑那些狭窄曲折的巷子钻,耳朵里听着周围的动静,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格外清晰。
离旅馆还有几百米的时候,苏念安忽然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立刻闪身躲进旁边的一个杂物堆里,屏住呼吸,手电筒的光束也迅速收了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男人的咒骂声。
“妈的,那小子真能打,陈总监的胳膊都被他打折了!”
“还不是让他跑了?陈总监说了,要是找不到那小子和苏念安,我们都别想活着离开帕斯科!”
“U盘呢?U盘到手了吗?”
“没!老会计那老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估计已经把东西交出去了!”
两个穿着黑色工装的男人从苏念安藏身的杂物堆旁走过,手里的铁棍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苏念安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直到那两个男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她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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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浩跑了。这个念头让苏念安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可紧接着,更大的担忧又涌了上来。陈总监那群人已经疯了,沈浩一个人,能跑到哪里去?
她不敢耽搁,继续朝着旅馆的方向摸去。越靠近旅馆,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苏念安的脚步放得更轻了,她握紧手里的匕首,手电筒的光束调得极暗,只够照亮脚下的路。
旅馆的大门已经被踹得变形,门框上还留着新鲜的裂痕。苏念安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往里看。大厅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在地,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片和血迹。几个穿着黑色工装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抽烟,嘴里骂骂咧咧的,陈总监则坐在一张勉强还立着的椅子上,捂着胳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给我搜!”陈总监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狠戾,“挨家挨户地搜!就算把帕斯科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苏念安、沈浩和那个老会计找出来!”
苏念安的心一紧,正要缩回头,却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旅馆二楼的窗户里,悄无声息地翻了出来。
是沈浩。
他的额角淌着血,衬衫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显然是受了伤,却依旧动作敏捷地躲到了旅馆侧面的一棵老槐树下。
苏念安眼睛一亮,正要出声叫他,却看见陈总监的目光,已经朝着老槐树的方向扫了过去。
“那边!”陈总监猛地站起身,指着老槐树的方向,“给我抓住他!”
几个男人立刻抄起铁棍,朝着老槐树冲了过去。沈浩见状,转身就跑,却因为腿上的伤,跑得有些踉跄。
苏念安来不及多想,握紧匕首,猛地从藏身的地方冲了出去,大喊一声:“陈总监!你的对手是我!”
陈总监的目光猛地转向苏念安,看见她手里攥着的东西,眼睛瞬间红了:“U盘!你把U盘藏哪里了?”
“想要U盘?”苏念安冷笑一声,一步步朝着陈总监走去,“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她知道自己不是陈总监的对手,可她必须拖住他,给沈浩争取逃跑的时间。陈总监身后的几个男人也回过神来,朝着苏念安围了上来。
苏念安握紧匕首,心脏狂跳,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起沈浩教过她的防身术,想起无数次风险评估时,模拟过的各种危险场景。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地盯着离她最近的那个男人。
就在那个男人挥着铁棍冲上来的瞬间,苏念安猛地侧身躲过,手里的匕首朝着男人的胳膊划了过去。男人惨叫一声,铁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找死!”陈总监怒吼一声,捂着受伤的胳膊,朝着苏念安扑了过来。
苏念安的后背抵在了墙上,退无可退。她看着陈总监那张狰狞的脸,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她想起自己选择做风险评估师的初衷,想起那些因为人为疏忽而葬身矿坑的矿工,想起账本上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几百号人的生计和希望。
她不能输。
陈总监的拳头带着风声砸了过来,苏念安猛地偏头躲过,匕首朝着他的手腕刺去。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警笛声,忽然从巷口的方向传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陈总监的动作猛地顿住,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苏念安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她知道,王矿长和老会计,成功了。
警笛声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旅馆门口。红蓝交替的灯光刺破夜色,照亮了陈总监那张惨白的脸。几个警察冲了进来,迅速将还在愣神的男人们控制住。
“不许动!”
陈总监看着铐在手腕上的手铐,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他死死地盯着苏念安,嘶吼道:“我不会放过你的!”
苏念安没有理他,她推开围上来的警察,朝着沈浩的方向跑去。
沈浩已经被两个警察扶着,站在老槐树下。看见苏念安跑过来,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朝着她伸出手:“念念,我没事。”
苏念安跑到他面前,看着他额角的血迹,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
“哭什么?”沈浩抬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我都说了,我没事。”
警察很快就处理完了现场,陈总监和他的手下被押上了警车。苏念安和沈浩也被带上了另一辆警车,去派出所做笔录。
坐在警车里,苏念安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光,心里百感交集。她转头看向沈浩,男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显然是累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