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早啊。”顾星晚走过去,王阿婆抬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亮:“姑娘来啦,是来看那落瓣的?”她一边说,一边从竹篮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顾星晚:“昨儿个收摊时又落了几片,想着你或许喜欢,就收起来了。”
顾星晚接过信封,指尖能感觉到里面花瓣的软。她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三片牡丹瓣,颜色比她之前那片略深些,粉里带点浅红,瓣面上的紫纹更清晰,像被人用细笔描过。“谢谢您,阿婆。”她把信封小心地放进帆布包的内袋,生怕碰坏了里面的花瓣。
王阿婆笑着摆摆手,又拿起喷壶给花喷水:“这牡丹啊,看着娇贵,其实最有性子。开的时候轰轰烈烈,落的时候也不拖泥带水,落在懂的人手里,比插在花瓶里还强。”顾星晚蹲在旁边,看着水珠落在牡丹花瓣上,滚来滚去,像碎掉的月光,忽然想起工作室里的兰草,或许该给它换个大些的盆了。
从平江路回来,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顾星晚推开工作室的门,第一时间就看向窗边的陶盆——那片牡丹花瓣还好好地躺在盆沿上,晨光落在上面,粉白的瓣面泛着浅金,紫纹像被镀了层光,和她刚带来的花瓣放在一起,倒像是一串被时光串起来的珠子。
她从储物间里翻出个粗陶宽口盆,比原来的盆大了一圈,盆底还有个小小的莲花纹。她小心翼翼地把兰草连土挖出来,移栽进新盆里,再填上从城郊带来的腐叶土,最后浇了些清水。兰草的新叶在晨光里舒展着,像是伸了个懒腰,顾星晚把那四片牡丹花瓣都摆在新盆的边缘,一片挨着一片,像给兰草围了圈粉色的裙边。
收拾完陶盆,她把画夹里昨晚画的牡丹花瓣拿出来,铺在画案上。晨光透过窗棂落在纸上,让墨色的层次更分明了——瓣根的浓墨像吸了水的海绵,瓣尖的淡墨像蒙了层雾,旁边的兰草叶带着飞白,像是真的被风吹动。她忽然想,要是能把这花瓣画进双面江南的风景里,会不会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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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画案下翻出一张四尺生宣,裁成横幅,又调了碟淡青墨。这次她不想只画花瓣,想把双面江南的马头墙、青石板路、河边的柳树都画进去,让牡丹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把粉色的星子。她拿着笔在纸上比划了半天,才慢慢落下第一笔——先画远处的马头墙,用侧锋扫出砖瓦的层次感,再用淡墨晕出墙面上的斑驳,像被岁月浸过的样子。
画到一半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敲门声。顾星晚放下笔,开门一看,是艺术中心的实习生小林,手里抱着一摞画册。“顾老师,这是您要的宋代工笔画册,图书馆刚还回来的。”小林把画册递过来,眼睛忽然亮了,“呀,您在画牡丹花瓣?这花瓣看着好眼熟,是不是平江路王阿婆那儿的?”
“你也知道王阿婆?”顾星晚有些意外,小林笑着点头:“我外婆就住在平江路附近,常去王阿婆那儿买花。阿婆说她的牡丹是传下来的老品种,比别处的香,落瓣也好看。”说着,小林凑到画案前,指着纸上的马头墙:“顾老师,您这墙画得真好,我上次试着画过,总画不出这种旧旧的感觉。”
“你可以试试用干笔蹭,”顾星晚拿起笔,在废纸上示范,“蘸墨的时候少蘸点,笔锋要干,蹭的时候顺着砖瓦的纹路走,不要太用力,就像给墙‘扫灰’一样,慢慢就有那种斑驳感了。”小林看得认真,拿出小本子记下来,“谢谢顾老师,我回去就试试。”
小林走后,顾星晚翻开那本宋代工笔画册。里面有幅《牡丹图》,画的是盛开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用的是没骨法,颜色浓淡相宜,像真的能闻到花香。她对比着自己画的花瓣,忽然发现自己画的瓣子多了些“硬气”——不是牡丹本身的硬,是双面江南给的硬,是老建筑里藏着的那点韧劲,混在花瓣的软里,倒有了种特别的味道。
她接着画那张横幅,这次她把牡丹花瓣画在青石板路的缝隙里,用淡粉和浅紫晕染,让花瓣像刚落下来一样,还带着湿气。旁边画了棵柳树,枝条垂到路面上,用浓墨勾出枝条的劲,再用淡绿染出柳叶的软,让硬的路和软的柳、软的花瓣混在一起,像江南的日子,软里藏着硬,硬里裹着软。
画到傍晚时,夕阳从窗棂里斜进来,落在画上,让青石板路的墨色多了层暖红,牡丹花瓣也像被染了胭脂,好看得很。顾星晚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看那盆兰草。四片牡丹花瓣在夕阳里泛着浅红,兰草的新叶也被染成了金色,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河边的水汽,花瓣轻轻晃了晃,像在和她打招呼。
她忽然想起该去买些颜料了,上次买的赭石快用完了。她把画小心地收起来,锁好工作室的门,往巷口的文具店走。傍晚的巷子热闹起来,有放学回家的孩子追着跑,有下班的人在路边买水果,还有卖糖粥的老人推着车走过,“糖粥——糖粥——”的吆喝声混着评弹的调子,把江南的傍晚填得满满的。
文具店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姓周,和顾星晚很熟。“晚丫头,又来买颜料?”周叔从货架上拿下一管赭石,“还是你常用的那个牌子,刚进的货,新鲜得很。”顾星晚接过颜料,忽然看见货架上摆着些干花,“周叔,您这儿还有干花卖?”
“这是我老伴晾的,”周叔笑着说,“都是平江路附近的花,牡丹、茉莉、桂花,晾好了装在瓶子里,好看又香。你要是喜欢,拿一瓶?”顾星晚看着那瓶干牡丹,花瓣是浅粉色的,虽然干了,却还保持着落下时的形状,像被时光定格了一样。“那我拿一瓶,谢谢您。”
回到工作室时,天已经黑了。顾星晚点亮台灯,把那瓶干牡丹放在画案上。灯光落在干花瓣上,能看见瓣子里细细的脉络,像极了她画里的线条。她把新买的赭石挤在调色碟里,和之前剩下的混在一起,调了个深浅正好的颜色,然后拿起笔,在那张没画完的横幅上添了几笔——在柳树下画了个小小的石凳,石凳上放着个青瓷碗,碗里盛着些清水,像是刚有人在这里喝过茶,留下了江南的痕迹。
画完时,老钟敲了十一下。顾星晚把画挂在墙上,和之前的《雨打马头墙》、《巷口晨光》还有那幅单独的牡丹花瓣摆在一起。她站在画前,看着墙上的画,忽然觉得这些画像一串脚印,记录着她在双面江南的日子——有清晨的粢饭团,有王阿婆的牡丹瓣,有陈叔的热汤面,有小林的青椒,还有周叔的干花……这些细碎的片段,都像藏在画里,藏在牡丹花瓣的纹路里,等着被她慢慢回忆。
她走过去,把那瓶干牡丹放在陶盆旁边。干花瓣的香和兰草的清混在一起,是江南独有的味道。她关了台灯,只留着窗外的月光。工作室里静下来,能听见远处河边的蛙鸣,还有自己的心跳声。她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那些牡丹花瓣在月光里跳舞,和墙上的画、和巷子里的声音、和江南的风混在一起,变成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