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再看看这件旗袍。”顾星晚轻轻抚摸着褪色的白鹭翅膀,“或许能从里面,找到些答案。”
秦聿之颔首离去,回廊里复归寂静。顾星晚抱着木盒走到窗边,晚风带着庭院里玉兰的香气吹进来,拂动她旗袍的衣角。她将旧旗袍小心翼翼地取出来,铺在窗台上——月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上面,月白色的面料泛着朦胧的光晕,倒像是给那件旧衣镀上了一层时光的滤镜。
她忽然注意到,白鹭的眼睛用的是一粒极小的黑玛瑙,在月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当年的绣娘定是费了不少心思,才找到这样一粒大小刚好的玛瑙,既不抢眼,又让白鹭的神态活了过来。而那块补丁的位置,恰好遮住了芦苇丛最密的地方,想必当年被烧毁的,是芦苇深处藏着的另一抹细节。
顾星晚拿出随身携带的卷尺,仔细测量着旗袍的尺寸。衣长三尺二寸,袖长一尺八寸,领口的弧度是微妙的弧线,比现代旗袍的领口更贴合脖颈。她又用指尖捻起一根褪色的青灰丝线,放在鼻尖轻嗅,闻到了淡淡的艾草味——那是苏州绣娘常用的处理丝线的方法,用艾草水浸泡过的丝线,不易褪色,还带着草木的清香。
“原来如此。”她低声呢喃。想要修补这件旗袍,光靠手艺不够,还得找回当年的“气”。那是属于那个年代的沉静与温柔,是绣娘坐在窗前,一针一线里融进的耐心与情意。
三天后,顾星晚准时出现在沈府门前。沈家的老宅藏在市中心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朱漆大门上挂着铜环,门楣上的匾额是苍劲的“沈府”二字,透着百年世家的底蕴。女佣引着她穿过庭院,脚下的青石板路缝隙里长着青苔,廊下挂着的鸟笼里,画眉鸟正清脆地鸣叫。
沈老夫人坐在客厅的梨花木沙发上,面前的茶案上煮着今年的新茶,水汽氤氲里,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顾小姐想好了?”
顾星晚将一个素色棉布袋放在桌上,里面是她这三天的成果——一小块月白色的面料,几缕青灰色的丝线,还有一张用铅笔勾勒的草图。“沈老夫人,我需要找到当年的绣娘。”
沈老夫人挑了挑眉:“当年的绣娘若还在世,怕是已有百岁高龄。”
“我知道。”顾星晚指着那块面料,“这是我托人在苏州老宅的库房里找到的,民国二十三年的真丝,和您母亲旗袍的面料出自同一家作坊。”她又拿起那几缕丝线,“这是用艾草水浸泡过的桑蚕丝线,和旗袍上的丝线褪色程度一致。”最后,她展开那张草图,上面是她根据白鹭的姿态推演的芦苇丛全貌,“被烧毁的地方,应该藏着一只停在芦苇上的蜻蜓。”
沈老夫人的目光落在草图上,久久没有说话。客厅里只有水壶沸腾的轻响,画眉鸟的叫声从院外传来,带着几分悠闲。
“你怎么确定是蜻蜓?”她忽然问。
“因为白鹭的眼神。”顾星晚指着旗袍上白鹭的眼睛,“它不是在啄理翅膀,是在看什么东西。它的头偏向左侧,视线落在芦苇深处,那里的针脚密度比别处大,显然藏着更精细的纹样。而那个年代的江南绣娘,最爱在芦苇丛里绣蜻蜓,取‘蜻蜒点水,岁月安宁’的意思。”
沈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涌动的暖流。“我母亲生前,最喜看蜻蜓点水。”她站起身,走到顾星晚面前,“明天开始,你就住到我府上的西厢房,那里有我收藏的所有绣谱和老面料,你要什么,尽管开口。”
顾星晚没想到沈老夫人会如此干脆,一时间竟有些怔忡。
“怎么?怕了?”沈老夫人打趣道。
“不是。”顾星晚摇摇头,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只是觉得,能亲手修补这样一件有故事的衣服,是我的荣幸。”
接下来的一个月,顾星晚几乎把自己埋在了西厢房里。沈府的西厢房藏着一个巨大的樟木书柜,里面摆满了从清代到民国的绣谱,还有沈老夫人多年收集的面料样本。顾星晚每天的生活简单而规律:清晨伴着鸟鸣起床,泡一杯艾草茶,然后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桌前,对着那件旧旗袍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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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是将旗袍的下摆拆开,用特制的溶剂轻轻擦拭被烧毁的边缘,一点点清理掉残留的焦痕。这项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稍有不慎就会损伤周围的面料,她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直到指尖发麻才肯停下。秦聿之偶尔会来看她,每次都带些她爱吃的苏州点心,却从不多言,只是坐在一旁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
“你这性子,倒是和当年的绣娘有几分像。”沈老夫人有时会来西厢房坐坐,看她低头穿针引线。“我外祖父说,当年那个绣娘为了绣好芦苇的层次感,在湖边坐了整整七天,就为了看不同时辰的阳光落在芦苇上的样子。”
顾星晚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向沈老夫人:“我前几天去了趟湿地公园,看芦苇在风里摇晃的样子,才发现原来芦苇的茎不是直的,是有弧度的,风大的时候弯得厉害,风小的时候只是轻轻摆动。”她指着旗袍上的芦苇,“当年的绣娘一定也观察了很久,你看这几株,茎的弧度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