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白色的羊绒毯依旧整齐地盖在膝盖的位置,嘴角凝固着一丝满足的微笑,如同昨夜她坐在轮椅上,在玄关迎接演出归来的他们时一样。
一切看起来那么安宁,安宁得残酷。
“母亲大人……”祥子的声音细若蚊蚋,在寂静的房间里飘散。无人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和恐惧:“母亲大人!”
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她冲进去,踉跄着扑到床边,一把抓住母亲垂在床边的手。那触感冰凉、僵硬,再也不是记忆中温暖的、会轻轻回握她的力量。
“母亲大人,你醒醒……”祥子的声音开始剧烈地颤抖,像风中即将断裂的弦。
“天亮了……你看,天都亮了……”
她摇晃着那只冰冷的手,语速越来越快,破碎的句子带着无法置信的绝望。
“你说过要陪我去海岛的……你说过要看我下一次演出的……你说过的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瞬间跌落,变成细碎的呜咽,“你骗人……你骗人!”
压抑的堤坝彻底崩溃。不是无声的垂泪,是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嚎哭。
她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双手紧紧攥着那只再也不会回应她的手,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那床散发着熟悉气息的米白色羊绒毯里。
凄厉的哭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疯狂回荡,冲撞着墙壁,像一头被遗弃在荒野、被利刃刺穿心脏的幼兽,在绝望中发出最原始、最无助的哀鸣。
此刻,她不是丰川家的大小姐,不是月之森优等生,不是CRYCHIC的精神领袖。
她只是一个在晨光中,永远失去了母亲的小女孩。
柒月站在原地,看着祥子扑到床边,看着她抓住母亲垂在床边的手,看着她摇晃那只已经不会再回应她的手。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肩膀剧烈颤抖,看着她的身体一寸一寸地矮下去,最后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木地板上。
但是他没有立刻上前安慰祥子,给足了祥子哭泣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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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告坐在办公室里。落地窗外,东京的天际线正被晨曦染成一片冰冷的金红色。他面前摊着关西项目的最终文件,签字笔搁在一旁,墨迹已干。
他挂断了电话,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小段距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那扇门后是走廊,是电梯,是停车场,是回家的路。
他转动门把,推开门。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助理从另一头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今天的行程表,脸上带着项目成功后的振奋。他看到清告,加快脚步迎上来。
“社长,十点和关西那边有视频会议,确认最终签约细节。下午两点——”他的话停住了。因为他看见了清告的脸。
“今天的行程,全部取消。”清告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助理张了张嘴:“社长,关西那边——”
“取消。”清告重复了一遍。他看着助理,目光落在他脸上,但那目光像是穿过了他,落在某个很远、很远、再也无法抵达的地方。
“我今天……必须回去。”
助理没有再问。他垂下眼,退到走廊一侧。清告从他身边走过,步伐很稳,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那样。
但助理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紧紧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正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
电梯门打开,又关上。数字从高到低,一层一层地跳。清告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
电梯到了。门打开,地下停车场的光线昏暗而冰冷。他走出去,脚步开始变快。由走变跑,皮鞋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杂乱的回响。
他要去开车门,要发动引擎,要驶出停车场,要穿过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回到那个他应该待着的地方。
他要回家。
黑色的轿车沉默地驶向丰川宅邸。清告靠在后座,脸朝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车子在宅邸大门前停稳。清告几乎是跌撞着推开车门,脚步虚浮地冲过精心修剪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荒凉的庭院,踏上冰冷的石阶。
女佣垂首立在门厅的阴影里,如同一尊哀伤的雕像。他视而不见,径直冲向他心爱之人的房间。
进入房间,晨光依旧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照亮床上安卧的身影。
小主,
嘴角的微笑还在,宁静祥和,仿佛只是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清告像被钉在了门口。他不敢再向前一步。
仿佛只要不靠近,不去触碰,这残酷的幻象就不会破灭,瑞穗就还会在下一刻睁开眼,轻声唤他“清告”。
他站在那里,如同另一棵被无形的天雷劈中、外表尚存却内里早已焦枯的巨木。
时间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仿佛耗尽全身力气般,抬起灌了铅的腿,迈出了第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每一步都踩在虚空,踩在棉花上,踩在随时会崩塌的悬崖边缘。
他经过祥子身边。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床沿,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他没有停下来,绕到床的另一边,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正好落在那片空地上,像为她留出的位置。
他缓缓地、沉重地跪下,膝盖撞击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如同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同一时刻碎裂。
他伸出手,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冀,握住了瑞穗的手。
柒月站在门口,看见清告叔叔跪下去的那一刻,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清告。
在他记忆里,清告永远是温和的,不善言辞但对家人很是用心的,也会在瑞穗阿姨面前露出笨拙却真挚的爱意。
他见过清告被定治责骂后沉默的样子,见过他为关西项目彻夜不眠后疲惫的样子,但他从未见过清告崩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