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会去了,大晚上的,临时有个重要的会议。估计是最近他负责的那个项目快要取得相当不错的成果了。清告他一直都有在努力。”
祥子低下头。她想起最近父亲总是深夜才归家,有时她已入眠才听到他回来的声响,有时她清晨醒来,他的房间依旧空着。
她曾以为只是工作进入了攻坚阶段。此刻,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那或许也是一种拼尽全力。
“让他忙吧,等他忙完这一阵,就好了。”瑞穗的声音很轻,带着理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柒月听出了那未尽之语,不是“等他忙完就好了”,而是“等他忙完这最难熬的时候,我也就能放心地走了”。
“好了,你们也该去休息了。明天是周日,难得不用早起。快去洗漱吧。”
瑞穗将手从祥子手中轻轻抽出,安抚般拍了拍她的手背。
祥子蹲在原地,没有动。“母亲大人……”
“去吧。你们也很久没有好好放松休息了。今天演出这么成功,应该开开心心地庆祝才对。”
瑞穗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眼神里是纯粹的慈爱,
祥子站起身,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柒月。柒月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点头。
“那……母亲大人晚安。”祥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晚安,祥子。”瑞穗的声音温和而平静。
瑞穗的目光从祥子脸上移开,落在柒月身上。“柒月,晚安。”
“晚安,瑞穗阿姨。”
柒月松开推手,和祥子并肩向走廊另一端他们房间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回过头。
瑞穗依然静静地坐在轮椅上,面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倾泻而下,将她的面容笼罩在温柔的阴影里,但柒月清晰地看到了她嘴角那抹未曾消失的、宁静的弧度。
她没有挥手,只是那样安静地注视着,目光如同月光般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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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转回头,继续向前走。他身后传来轮椅被女佣推动时碾过地板的细微声响,很轻,很慢,像一片秋叶最终飘落地面,归于寂静。
于深夜中,瑞穗躺在柔软宽大的床上,微微侧着脸,目光投向厚重的窗帘缝隙。
女佣细心地将她安置妥当,盖好被子,熄灭了主灯,只留下一盏光线极其柔和的壁灯,然后悄声退了出去。
窗帘并未完全拉严,一道清冷的月光顽强地从缝隙中挤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银白的光痕。
瑞穗安静地凝视着那道光痕,看了许久,许久。
身体的感觉很奇特,一种久病之人才能体会到的轻盈感包裹着她。
仿佛这副躯壳不再完全属于自己,像一件穿了太久、被岁月磨去了形状和重量的旧衣。
双腿从膝盖以下,知觉几乎完全消失了。
她能感觉到那条米白色羊绒毯轻柔地覆盖在脚背上,带来些许暖意,但毯子之下的脚趾、脚踝、小腿,感觉却如此遥远,如同不属于她的异物。
医生的叮嘱言犹在耳:血栓随时可能脱落,随时可能堵塞住某处重要的血管。
她曾平静地问:“大概还有多久?”医生避开了她的目光,没有给出答案。
其实,她也不需要那个答案。她的清单,已经快清点完毕了。
毫无睡意。瑞穗闭上眼睛,清点脑海里的思路。
脑海中并非恐惧的浪潮,而是一幕幕画面、一个个名字、一件件心事,如同溪流般平缓地流淌而过,她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最后的清点。
最重要的心愿,已经实现了。
她亲眼看到了祥子站在属于她的舞台上。
聚光灯下,女儿的身影挺拔而耀眼,指尖在键盘上跳跃,流淌出的音符如同她幼年初学钢琴时一样干净纯粹,却沉淀了岁月的重量,更深沉,更饱满。
她开口唱了,声音清澈而充满力量。睦的吉他在某个段落灵光乍现,弹奏出谱面之外的高亢变奏,像黑暗中骤然抬头看见的星光。
叫素世的贝斯手落泪了,泪水滴落在贝斯光滑的琴身上,在灯光下折射出瞬间的光芒。
鼓手立希的鼓点,自始至终都像最坚实的磐石,稳稳地承托着每一个跃动的音符和同伴的情绪。
祥子最常提及的主唱灯站在舞台中央,紧紧握着话筒,仿佛要将灵魂深处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歌声里。
够了。她想看的,都已看到。心满意足。
柒月没有登台。
她知道他不会再以乐队成员的身份站在聚光灯下,知道他有自己的道路和合约牵绊,也知道他一直站在侧台的阴影里,目光从未离开过台上的祥子,尤其是她。
他领口那条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的银丝带,与祥子发间的黑色蝴蝶结,一明一暗,交相辉映。
那是她眼中见过最和谐、最动人的色彩。
未能亲眼看到柒月站在舞台中央,有些许遗憾吗?
或许吧。但转念一想,台上五人那和谐统一的演出服,那场堪称完满的表演,不正是柒月一路引导、支持、守护所结出的硕果吗?
他虽未立于台前,但他的存在,早已融入舞台的每一个角落,乐队的每一次呼吸。
“对不起啊,清告。”她在心底无声地低语。
她曾承诺要与他并肩守护孩子们长大。
如今,她不得不先行一步了。但她记得他单膝跪地许下的承诺——他会继续守护下去,用他的全部。
她知道清告的为人,所以,她可以安心。
“父亲大人,对不起了。”脑海中浮现出丰川定治那张总是严肃板正、喜怒不形于色的脸庞。
当年她执意要嫁给清告——一个并非豪门出身的普通人时,父亲勃然大怒。
“丰川家的女儿,嫁给一个普通人?瑞穗,你想清楚了?”
她想了很久,想得很清楚,最终依然选择了爱情。
她曾以为父亲的怒火会持续一生,直到她垂垂老矣。
然而,自祥子出生,自柒月被送来,他从未亲口说过一句“我原谅你了”,但他从未停止过注视的目光。
“对不起。”她又在心底重复了一遍。这份歉意,是对父亲,也是对自己。
“柒月已经长大了。”
思绪滑向那个初来乍到的少年。他站在光影分割线前,小小的身影绷得笔直,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安,像一只随时准备竖起尖刺保护自己的小刺猬。
如今,他已成长为挺拔的少年,站在祥子身边,像一棵能为她遮风挡雨的树。
“等他上了大学,估计会很受女孩子们欢迎吧。”
这个念头让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不过到那个时候,祥子一定会像只护食的小老虎一样,把他看得紧紧的。”
她无声地笑了,笑意很轻,如同微风拂过叶尖。
“我这个母亲、女儿、阿姨的角色……还算当得可以吧?”她问自己。
没有明确的答案。但她知道,自己已经倾尽了所有心力,毫无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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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像带。她忽然想起了那卷重要的东西。
早已录好了。在病情尚未如此沉重的时候,在她还能清晰地说话、还能自然地展露笑容、还能坐在轮椅上欣赏窗外庭院四季变换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