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瑞穗阿姨送至她上午常待的、充满阳光和绿植的起居室安顿好,柒月又陪清告叔叔简单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
“清告叔叔,我想看一下瑞穗阿姨最新的体检报告。上周的那份。”离开之前柒月如此说道
清告闻言手上系领带的动作减缓。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给予了柒月一个可能够打开房间里柜子的钥匙
“你看吧。看完了……放回原处就好。”
“嗯,我知道了。”
接过钥匙的柒月随后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浅黄色的文件袋,封口处有医院的印章。
随后柒月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让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他落座宽大的书桌前,将文件袋放在光洁的桌面上,指尖触碰到纸张时,有一种微凉的触感。
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份装订整齐的报告。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曲线图和各种缩写字母组成的专业数据。
肌电图、神经传导速度、血液生化指标、影像学描述……那些冗杂、复杂的数字和术语,对非专业出身的柒月而言,相当复杂。
他的目光快速而冷静地扫过一页又一页,并非试图理解每一个数据背后的医学含义,而是在捕捉整体趋势和那些他能理解的结论性语言。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报告最后,医生的评语和建议栏上。
“……与前次检查结果对比,患者肌力下降速率及功能性评分下滑趋势有所缓和,未出现预期中的加速恶化迹象。
近期治疗方案调整似对延缓部分症状进展产生一定积极效果。但仍需密切关注呼吸功能、吞咽功能及下肢深静脉血栓风险。
疾病本身进行性本质未变,建议维持现有综合治疗方案,加强营养支持与被动活动,定期复查。”
“有所缓和”,“未出现预期中的加速恶化”
这些字眼,在寻常家属看来,或许是一针微弱的强心剂,能带来片刻的慰藉与希望。
柒月灰色的眼眸凝视着这些文字,瞳孔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潭水,映不出多少喜悦的波澜。
他当然为“恶化速度没有加快”而感到一丝庆幸,但这庆幸相当微薄。
“只不过是加速度下降了……”他低声自语
物理意义上的加速度下降,并不意味着物体停止运动,甚至不意味着速度减到多慢。
它只是代表“恶化得更快”的那种可怕趋势暂时被遏制了一下。
但疾病本身那艘已然起航、驶向终点的巨轮,其庞大的惯性与既定的航向,并未发生根本改变。
航速或许因一些努力而不再疯狂飙升,但它仍在向前,以一种依旧让人感到无力和绝望的“恒定”速度,侵蚀着那具曾经充满生命力的躯体。
他能从日常的细节里感觉到。
瑞穗阿姨试图自己转动轮椅轮子时,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因用力而生的淡淡红晕和随即的放弃
甚至她说话时间稍长后,气息需要更刻意地调整
这些点点滴滴,比纸面上任何“缓和”的数据都更真实,也更残酷。
但是——
柒月将报告重新叠好,小心地装回文件袋,抚平封口。他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接受了某种事实的平静。
他明白瑞穗阿姨的愿望。
那个在樱花树下、在夜晚花园里,清晰而坚定地表达出的愿望
“我要按照我自己的意愿,活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那不是绝望的放弃,而是对生命质量最后的、也是最高的要求。
他也明白瑞穗阿姨那看似温柔外表下,钢铁般的决心。
那份决心,支撑着她忍受病痛,支撑着她努力维持着身为人母、人妻的体面与温暖,也支撑着她去期待祥子的乐队,期待未来的每一场Live。
所以,他不会,也不应该,沉浸在无用的悲伤里。
那是对瑞穗阿姨这份决心的不尊重。
他能做的,是理解,是支持,是用自己的方式,去帮助她实现那些“按照自己意愿”活下去的愿望,去守护好她最珍视的家人。
将文件袋稳妥地放回清告叔叔书桌的抽屉,锁好。柒月没有停留,转身走向瑞穗阿姨所在的房间。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满房间,绿植生机勃勃,瑞穗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那条米色的羊绒毯,正安静地看着窗外庭院里一只跳跃的鸟儿。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柒月,脸上便漾开温柔的笑意,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来。
“忙完了?”她轻声问,没有点破他方才去做了什么。
“嗯。”
柒月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看了看她膝上的毯子是否盖得严实,又瞥了一眼旁边小几上的水杯
水位适中,水温想必也被女佣维持得很好。
“今天天气真好,瑞穗阿姨想出去逛逛吗?我推您去花园走走?”
瑞穗的眼睛亮了一下,显然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好啊。在屋里待着,确实有些辜负这么好的阳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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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便推起轮椅,调整了一个最平稳缓慢的速度,穿过起居室与花园连接的侧门,进入了被精心打理过的庭院。
六月的早晨,阳光温暖而不炽烈,微风拂过,带来玫瑰、绣球和刚修剪过的青草的清新气息。
花园小径平整,轮椅行进起来毫无滞涩。
“祥子这会儿,应该在学校里,心里像揣了只小鸟吧?”
瑞穗望着前方沐浴在阳光下的花丛,语气轻快地说道
“今天乐队的大家,就算正式聚在一起了呢。”
“嗯,第一次全体面谈。”
柒月推着轮椅,目光平稳地注视着前方的路径,同时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轮椅的行驶是否平稳,以及瑞穗放在扶手上的手是否被风吹得有些凉。
他让轮椅走在路径中央最平坦的位置,避开那些可能有细小碎石或不平整的地方。
“真快啊。从她第一次跟我和你提起这个念头,好像还没过去多久。”
瑞穗感慨着,忽然带着点少女般的俏皮和期待问
“柒月,你说,还要多久,我才能坐在台下,看到他们的演出呢?”
柒月微微弯了弯嘴角,语气是实事求是的平稳
“没那么快啦,瑞穗阿姨。乐队刚成立,成员之间需要磨合,然后要选定方向,练习曲子……距离能登上像样的舞台进行正式演出,还需要不少时间和努力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轮椅的方向,让一片恰好移过来的树荫不会长时间笼罩在瑞穗身上
这样阳光能让她感觉更暖和舒适些。
“我知道。”瑞穗的声音里充满了信任
“但我相信祥子,也相信你们。有你和睦在,这个乐队一定会走得很稳,也很快。”
她停顿了片刻,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柒月倾诉
“所以啊……我还需要,再多活一会儿呢。至少,要活到能亲眼看到的那一天。”
这句话很轻,落在初夏的风里。
柒月推着轮椅的手稳如磐石,他没有立刻接话,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一会儿”是多久。
过了几秒,他才用那种陈述事实般、却蕴含着无比笃定的语气说道:
“瑞穗阿姨肯定能长久的。”
他微微俯身,声音更清晰了些,像是为了让身前的瑞穗听得更真切
“不只是第一次Live。以后的以后,每一次重要的演出,舞台下最前排、最好的位置,都会一直为您留着。”
瑞穗没有回头,但柒月能看到她放在毯子上的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更放松地舒展在那里。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微微仰起头,让阳光更多地落在脸上,闭着眼,感受着那份温暖,嘴角噙着一丝无比安宁的笑意。
两人在花园里慢慢逛了许久,聊着一些琐碎而愉快的话题,比如哪种玫瑰今年开得最好,祥子小时候在花园里追蝴蝶摔跤的糗事,或者柒月某首曲子创作时的小插曲。
柒月始终控制着轮椅的速度和路线,经过有坡度的路段时会提前放缓,遇到有凉风吹过的风口,会看似无意地停顿一下,让风头过去。
他的注意力始终分了一部分在轮椅上的人身上,确认毯子没有滑落,确认她的姿势是否舒适,这些细致入微的关怀,都融化在看似平常的散步与对话中,不曾刻意提及。
临近中午,阳光开始变得有些热度时,瑞穗主动开口道:“有些乏了,推我回去吧,柒月。你也该去准备下午的事情了。”
“好。”柒月应道,平稳地调转方向,将瑞穗送回起居室,仔细安顿好,又嘱咐了值守的女佣几句,这才离开。
中午简单用餐后,柒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拿出手机,联系了星轨音乐事务所的中岛助理。电话很快接通,中岛干练的声音传来。
“中岛助理,明天录音流程的最终确认版发我一下。”柒月言简意赅。
“嗨,柒月先生。已经发到您的工作邮箱了”中岛的回答迅速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