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巧,无论是时代的烙印还是个人的风格,终究是情感的载体。
最高级的技巧,或许正是能够将这种‘真实’——如你所说——精确地提炼并传递出来,使其超越时代和文化的隔阂。”
她微微停顿,目光短暂地投向那架施坦威钢琴,仿佛在那光可鉴人的漆面中看到了无数练习的倒影。
“但‘真实’本身……”
辉夜的语气里染上了近乎难以察觉的迟疑,
“在古典乐的领域,尤其是对于演奏者而言,这份‘真实’并非放任,而是深刻理解后的克制表达。
它建立在绝对的技巧掌控之上,是理性框架内感性的精准投映。”
“控制力确实重要,但有的时候,过度的控制反而会掩盖掉音乐本身最原始的生命力。”
柒月认同地点点头,目光落到手中的茶杯上,仿佛在回忆什么,
这句话让辉夜微微一怔。
她确实好奇,这个能写出《Lemon》那样旋律的人,究竟接受着怎样的教育,培养着怎样的名门思维。
察觉到辉夜的好奇,柒月很自然地继续分享
“其实我最初创作《Pretender》时,也试图用复杂的编曲技巧来体现技术的高超,但后来我发现,反而是放下那些设计,让旋律跟着最直接的感受走,才真正能触动听众。”
“这番话毫无说教或暗示,只是纯粹的创作体验分享,却让辉夜的心弦被‘最直接的感受’轻轻拨动。
放下设计?跟随感受?这完全违背了她被灌输的准则。”
她仔细审视着柒月,发现他谈论音乐时的眼神专注而……真诚?
“Pretender……”辉夜不自觉地重复着歌名。
她听过这首歌,那直白袒露内心迷惘与渴望被理解的歌词,曾让她某次路过广播站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
虽然那份共鸣很快就被她强大的理性压制下去
因为暴露脆弱是愚蠢的。
她下意识地开始分析柒月此时说出这首歌的用意。
是某种高明的探讨技巧?还是隐藏着什么策略?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当然是——没有。
柒月此刻的分享,纯粹源于音乐人之间的交流意愿。
既然已经在先前做出努力试图与辉夜交好之后仍旧是这种进度,那么也就没有必要用继续细思的结果同辉夜进行交流。
那无异于浪费精力。
所以柒月现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甚至逻辑前后都可能出现问题。
“该死……为什么无法像分析其他人一样清晰地分析他的意图。”辉夜心中暗忖。
作为回应她轻声说出歌名的行为,柒月笑了笑,解释道
“那首歌其实写得挺私人的,写的时候其实并没有考虑那么多很现实的东西。只是把脑子里想到的都写了出来。”
(那当然,感谢藤原聪。)
眼前柒月的样子是辉夜在学校不曾见过的柒月。
在秀知院的柒月,虽然对每个人都表现出了善意,但辉夜是能够感觉得到情绪里表达出来的抵抗
面对班级里同学的邀请也是,言语上就表现出了滴水不漏的拒绝。
‘那份善意只是为了拒绝他人的时候不被厌恶罢了。’
辉夜如此想着,她毕竟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听从家里的意志来对她表现出善意,但情绪上满是抗拒
自小学的那个挨过的巴掌开始,辉夜就不会再相信某些来源不明的善意了。
可是——柒月和他们一样吗?
自初等部的那个话梅糖开始,到那次晚宴,还有那次面包店。
柒月的确有在向自己释放善意,但……
辉夜无法将柒月这些行动与以往那些带有强烈目的性的举动画等号,所有的行为都非常的……非常的像……一般朋友。
小主,
‘假设!假设柒月带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就称为x吧。’
辉夜的心跳,似乎比平时快了一拍。
她将这归咎于x的存在,以及分析x受阻带来的不适。
而辉夜的对面,柒月却没有思考太多。
他站起身,走向那架施坦威。
“介意我试试吗?我对自己的技巧还是相当自信的。”
其实就是手痒了,想试一下眼前的钢琴与宅邸里音乐室的那一架有什么不同。
他看向辉夜,眼神带着询问和一点跃跃欲试的少年气。
辉夜还在思考着x,自然也是微微颔首同意。
柒月坐到琴凳上,手指悬在黑白琴键上方。
他没有弹奏任何复杂的古典名曲,而是轻轻按下了几个音符——正是《Pretender》开篇那段带着淡淡忧伤和迷惘的旋律。
纯净的钢琴音色流淌出来,少了录音室版本的电子合成音效,却更加质朴动人,直抵人心。
他没有随着演奏歌唱,只是专注地用钢琴诉说着旋律本身承载的情感。
辉夜怔怔地看着那个沉浸在音乐中的少年,脑袋里的x被丢向远方。
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以一种近乎神圣的角度倾泻而下,恰好将坐在钢琴前的柒月笼罩其中。
光线仿佛被柒月弹奏出的音符吸引,温柔地流淌过他微垂的眼睫、专注的侧脸,以及在那黑白琴键上跃动的手指。
整架斯坦威钢琴光滑的漆面映照着剔透的光泽,与他周身松弛而投入的姿态交融,形成一幅生动而宁静的画面。
在辉夜看来,那光芒不像装饰性的“金边”,而更像一束追光,将他从四宫宅邸沉重而精致的背景中清晰地剥离出来。
他不再是晚宴上那个周旋得当的丰川家继承人,也不再是校园里那个保持距离的优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