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王红莉扛着引魂幡,走在第三位。引魂幡是用白纸扎的,长长的,在寒风里猎猎作响。像是在为父亲,指引去往阴间的路。
其他亲人、孝子孝女,依次跟在后面,披麻戴孝,哭声不断,为王春生扶灵送行。
抬棺的“八大行”,是干爸王志凤、表叔彭德桦、秦斌、王红明、王洪武、秦权、王仕福、王仕富。
八个人都是村里的壮劳力,身强力壮。他们把棺木稳稳地绑在抬杠上,喊着号子,一步步往外走。
“起——”
“慢——”
幺爷爷王学刚跟在一旁,一路提醒:“你们孝子些,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
回头,就会被逝者的魂魄牵绊,走不出悲伤!”
王泽机械地走着,耳朵里灌满了哭声和鞭炮声,脚下的路像是没有尽头。每走几步,就会听到停下的指令。
孝男孝女们齐刷刷跪下,等候棺木赶上来。等棺木走到身后,再起身,继续往前走。
这段路并不长,从灵堂出发,走过五十米崎岖小路,便到了王家老宅。
这是王春生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家。如今,这是他此生走过的最后一段路。
穿过老宅地坝,再往西北而行,走过茅屎、猪圈屋后,沿着庄稼地走一百米,就到了提前选好的坟地——凉水井。
这里向阳开阔,风水好。更重要的是,三哥王正华就埋在这里。选这里,是为了让兄弟俩在地下,也能有个伴。
到了坟地,王泽等孝子孝女。齐刷刷跪在坟坑前,等候吉时。
寒风卷着雪沫子,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但没人起身,都跪着,低着头,泪水砸在冰冷的土地上,瞬间结冰。
吉时一到,风水师高声喊道:“时辰到,落棺!”
抬棺的八大行齐声应和,稳稳地将棺木放入坟坑。
风水师上前,拿着罗盘,仔细调整棺木的方位朝向,嘴里念念有词:“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方位正,子孙安……”
调好方位,棺木彻底落地。
“清棺!”
清棺,是最后看一眼逝者遗容,与他做最后的告别。
帮忙的人扯起一块巨大的白布,罩在坟坑上方,避免遗体见天光。
王泽与大堂哥王登明,紧紧靠在一起,两人都忍着眼泪,一步步走到棺前。
棺材上遮着的白布,被缓缓拉开。一股冰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风,扑面而来。
王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看见父亲躺在棺木里,脸色苍白乌青,没有丝毫血色。嘴唇干裂,双眼紧闭,像是睡着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父亲的脸颊。
却硬如顽石,冷如寒冰。那不是他熟悉的、温暖的父亲的脸。
父亲的鼻孔里,还流出一丝乳白色的液体,像是最后的叹息。
这是王泽对父亲,最后的记忆。
“千万不要把眼泪,掉进棺材!”
身旁的人低声提醒:“眼泪落进去,逝者会不安,会舍不得走!”
王泽死死咬住嘴唇,把涌到眼眶的眼泪逼回去。
他和王登明一起,轻轻整理父亲的衣领,抚平他身上的寿衣。把他的双手,轻轻放在身体两侧。
最后整理帽子,给他戴得端端正正。
“四叔,一路走好……”王登明哽咽着,低声说。
王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滑落。在众人的催促下,王泽与王登明被拉扯着,一步步退了出去。
封棺封土仪式,正式开始。
殡葬师傅手持斧头,斧头把上缠着红布,他站在棺前,高声念起吉利话,每一句,都是对逝者的安息,对后人的祝福:手执金斧封棺钉,四方神明护亡灵
一钉添丁又进财,子孙后代福运来
二钉福禄从天降,家宅安宁人兴旺
三钉三元早及第,儿孙满堂有出息
四钉四季都平安,无灾无难度流年
小主,
棺木入土为安寝,逝者安息享太平
青龙白虎来拱卫,朱雀玄武守坟茔
前人栽树后人凉,孝家世代都安康
黄泉路上无坎坷,早登极乐笑呵呵
今日送父归尘土,佑我家族永富足
每念一句,他就用斧头,在棺盖上钉下一颗寿钉。
“爸爸、四叔,躲钉!”王泽和王登明齐声喊道。
“哐当——哐当——”
斧头敲击棺木的声音,沉闷而响亮,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王泽的心上。
随着最后一颗寿钉钉牢,棺盖彻底封死。
从此,阴阳两隔,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