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不敢!
我怕一抱,我就绷不住。我怕一开口,声音就发抖。我怕我这一眼神,一句话,就让妈看穿——她的四儿子,也要走了。
到最后,话到嘴边全乱了。
语无伦次,东一句西一句,净说些不着边的废话:“奶子,火大不大?”
“又要煮饭了啊?”
“您个人多注意身体,莫太操劳了。”
我自己都听得别扭,说得心慌。
说着说着,我手不自觉摸进衣兜。触碰到一些,零零整整的钞票。于是我一把,全部都摸了出来,攥在手心。
一把抓住妈妈的手,硬往她手头头塞:“奶子,您拿到!买点吃的,买点糖,莫舍不得!”
可是妈妈却急了,她往回推:“你这背时滴,干啥子?我有钱,你个自留到用!”
“我不用!您拿到!必须拿到!”我声音都在抖,强装起凶。硬是把钱按在她手心,死死按住。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烫得吓人。
我死死咬着牙,把眼泪往肚子里吞。不敢多看妈一眼,怕多看一秒,我就走不动路。
我猛地松开手,转过身,不敢回头:“奶子,我走了,您个人忙。”
我迈开步子,逃一样冲出灶屋。
眼泪终于憋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在割。
我没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看见妈担忧的脸,我就再也狠不下心,就这样悄悄走掉。
从灶屋出来,天空阴沉沉的,压得很低,像一块大黑布,罩在整个王家坪的山头上。
风一吹,我打了个冷颤。望着这片山,我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我们兄弟五个。大哥、二哥、三哥、四哥、还没有冬成与素珍,只有我上最小的一个。
大哥早早成家,搬去了茶园坪。剩下我们兄弟四哥,留在王家坪跟着父母生活。
我们总跟在他们身后,满山跑,上山砍柴,下河摸鱼,坡上放牛,地里割草。他们护着我,疼着我,不让别人欺负我。
那时候多好啊,虽然日子穷苦,总是饥一顿饱一顿。但是一家人,却团团圆圆整整齐齐。
可如今,三哥、四哥,已经走了十几年了。大哥二哥,也已经两鬓斑白。
我望着阴沉的天,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三哥、四哥,你们在那边,过得还好吗?
是不是也冷,是不是也苦?
我要是真走了,是不是就能见到你们了?
是不是我们兄弟三个,又能像小时候一样,在一起了?
这念头刚起,又被更强烈的不舍狠狠压下去。
不行,我不能走。
我还有妈,有老汉。有儿子、侄女、媳妇、兄弟姊妹。
孩子们还那么小,若是我走了。他们谁来疼,谁来护?
谁在他们受委屈的时候,站出来给他们撑腰?
我不想死!
我真的不想死!!
我才三十多岁,我还没活够啊!!!
心情越烦躁,心口位置越疼。我缓步来到,原来的磨坊位置。
发现儿子王泽,正在栽种一株从山上挖来的兰花。
我慢慢走到他的身边,看着他稚嫩的脸庞,轻声道:“小泽,去下坪给我买点药。止痛药吃完哒,再去给我买点回来。”
不料他却抬起头,放下手中的花苗,坚定地说:“爸,不吃药了!
我们去城里住院!你的病不能再拖了!”
“傻孩子,爸没事,吃点药就好。”我努力笑了笑,假装轻松的说。
“不行!”
儿子却执拗地摇头:“你每回都说没得事,可你的病是越来越重了!
今天就去医院,我去叫二伯陪我们去!”
“小泽!”
我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命令:“听话,先去买药!等你奶奶生日过哒,我们跟你大伯一起去。
这丈去没得熟人,那不是花一些冤枉钱吗?”
“那不是冤枉钱!你的命比钱重要!
今天去不就行了,为啥子还要等三天呢?”儿子却红着眼睛,大喊道。
“唉!”
我,无奈的叹息一声。
父子俩第一次发生争执,看着儿子倔强的模样,我心中又疼又暖。最终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转身走进烤火房。
可是刚走进烤火屋,又觉得忘记了什么?于是转身,就想往外走去。
然而就在这一刻,我的心口一阵刺痛。那是一种毁灭性的疼,从心脏炸开,瞬间冲遍全身。
我眼前一黑,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
“春!”二哥惊呼。
我身子一软,直直往下倒,军大衣重重地摔在地上。
我隐约听见,妈妈的哭喊声,听见二哥的急叫声,听见王泽,撕心裂肺地喊“爸——”。
可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清了。
世界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