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穿过熟悉的庭院廊庑,来到早已备好了丰盛晚膳的偏厅。
厅内四角铜兽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凉之意,数盏琉璃宫灯将案上摆满的杯盘碗盏映照的光鲜诱人。
见这情形,春桃果然是使出了看家本领,那琳琅满目的菜肴,不仅有盛南国和平宁国风味的菜色,更是多添了寄到浮青国的海鲜料理,甚至在一旁特意摆上了一张小几,单独摆放着一个精致的浅口瓷碟,里面是撕成了细条的清水炖鸡,还有细心剔除了刺的鱼肉。
赤昭曦早已端坐在主位之上,换了身较为家常的藕荷色袄裙,外罩一件银狐皮的坎肩,发髻也简单的绾起,端庄优雅的气质,看起来更像是在宫中尚未出阁的公主模样一般,就连脸色也消去了大半病气,略带少许的红晕,让她看起来好似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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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昭华紧挨着赤昭曦身旁而座,今日换上了一身暖缃的衣裙,脸上掩不住地洋溢着雀跃的神色,目光不时向厅外飘去。
见宁和几人终于到来,赤昭曦唇角扬起一个真切的笑意,虚抬了抬手:“于公子、贺义士,快请入座吧。”说话时,赤昭曦还向侍立在宁和身后的莫骁和叶鸮轻点了点头:“今日几位都辛苦了,不必拘礼。”
宁和与贺连城欠身一揖,便应邀落座,莫骁与叶鸮则侍立在后,唯独“不守规矩”的,就是最受宠惯的团绒了,在几人还未坐稳前,便早已寻着香气爬到了那小几案面上,就等宁和一句“吃饭”的号令了。
席间,春桃的手艺自然是博得满堂喝彩,其中那一道蟹粉豆腐,尤其让赤昭华喜欢,一次次伸手小心翼翼地夹到自己面前的小碟里,每尝一口都暗自发出极低的喜悦声。
宁和见他这般喜欢,便不动声色地将那碟蟹粉豆腐,往赤昭华的面前稍稍推了推,至少让她不必再伸那么长的手去夹。
这个极细微的动作,被赤昭曦悄然收在眼底,不禁嘴角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人逐渐从初贺小捷的轻松话题,谈到了今日御书房中发生的事,宁和向赤昭曦事无巨细地呈禀了一遍。
厅内,最初那愉悦的气氛,逐渐被这严肃的话题压了下去。
赤昭曦眉宇间不经意又爬上了一丝淡淡的愁意:“其实本宫还是有些担忧,安硕此人,虽狂悖自负,但却绝非是那等心思缜密、能独自谋划如此连环局的人物,更可况,以他那短见之辈,如何得知用什么花毒?更不会想到以多方势力共同谋划刺杀王爷,来混淆调查视听!”
“他背后,定然是有人的!”赤昭曦似乎心中在犹豫是否将那名字说出口,又似乎在犹豫,这些事让赤昭华听了,又是否合适。
可没想到,赤昭华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一般,在旁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眼神里满是严肃的坚毅。
随即赤昭曦声音压低了一些:“本宫原以为,在刑部诏狱冯大人的手段之下,安硕多少也会吐露一些新的线索,或是直接供出他背后真正的主使——殷崇壁……没想到……本宫真是没想到,他竟这般……竟一力将所有罪责都扛下来了!?”
几人都明白赤昭曦当下的不解与凝重,安硕如此做派,实在是不符合她对这个贪生怕死、又极重名利的安硕的认知。
“王妃殿下所虑极是。”宁和逐渐收起了方才的笑意应道:“安硕此番‘痛快’认罪,确实是在众人意料之外,但……却也是在情理之中。”
“哦?”赤昭曦更是疑惑:“此言何解?”
“意料之外,是如殿下所言,安硕此人并非心志坚毅到至死不屈之人。”宁和缓声与赤昭曦分析:“情理之中……这是我们揣测的结论,安硕恐怕并非是自愿认罪的,而是不得不认!殿下试想,安硕最看重的是什么?”
“他的性命……”赤昭曦顺着宁和的提点喃喃道:“还有……将军荣誉,家族兴旺?”
“正是。”宁和颔首:“一是性命权位,二是家族荣辱和存续传承。既然眼下他自己性命不保,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那么对现在的他来说,更重要的,便是背后的家族。能让他宁可承受酷刑,也绝不开口吐出分毫,甚至还能主动揽下所有重罪的,唯有比那诏狱冯大人的手段更可怕的威胁,或者……有人为他许诺了,比认罪赴死更诱人的承诺。”
赤昭曦若有所思:“于公子的意思是,殷崇壁以保全其家族为条件,换他缄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