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歪歪扭扭,最后那个“眷”字,墨迹浓得化不开,像是滴了几滴泪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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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捏着这张纸,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伤兵的呻吟声,还有伙夫劈柴的“咚咚”声,风里裹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柴火的烟味,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苍凉。
“主公,”许褚忍不住又开口,拳头攥得更紧了,“查!现在就查!把写信的人一个个揪出来,按军法处置!”
旁边几个将领也跟着附和:“对!不杀不足以立威!”“咱们出生入死,他们却在背后捅刀子,留着就是祸害!”
曹操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戾气,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疲惫里缓过来。他把那捆信纸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拿火来。”
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许褚愣了:“主公?您说啥?”
“我说,拿火来。”曹操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点沙哑,“把这些信,全烧了。”
“烧……烧了?”荀彧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没听清,“主公,这可是通敌的证据啊!就这么烧了?”
“烧了。”曹操点头,嘴角甚至牵起一点笑意,“烧了,就当没这回事。”
没人动。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眼里全是不解。许褚急得直跺脚,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胸前的铠甲上:“主公!您糊涂啊!这些人吃里扒外,留着他们,将来必成大患!”
曹操没看他,转身走到那捆信跟前,弯腰捡起最上面的一张,对着阳光看了看。信纸太薄,透光,能看见背面粗糙的纤维。他忽然笑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诸位还记得吗?上个月,袁绍的大军压到官渡,连营数十里,旌旗遮天蔽日。那时候,咱们营里的粮食只够吃三天,伤兵躺了一地,连箭簇都快用完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官渡水面,那里还飘着几艘烧毁的战船残骸。
“那天夜里,我站在城楼上,看着袁军的火把像条火龙,心里头啊,也发慌。”他说得坦诚,没有丝毫掩饰,“我甚至在想,要是真守不住了,该往哪里退?退到许都?许都兵力空虚,怕是也守不住。退到兖州?老家的兵早就抽光了……”
风又刮了起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转过头,看着那捆信,像是在跟那些写信的人说话:
“我一个主帅,尚且有那样的念头,何况他们呢?”
这句话像块石头投进水里,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许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有的是小兵,上有老下有小,打了败仗,脑袋掉了是小事,家里人怎么办?”曹操的声音慢慢沉下来,带着点叹息,“有的是基层军官,跟着我出生入死,可真到了绝境,谁不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人在绝望的时候,找条活路,有错吗?”
他拿起那封写着“老母病重”的信,举起来给众人看:“你们看这封信,他不是想叛逃,他是怕啊。怕城破之后,老娘活不成。换作是你们,家里有老娘等着,你们能不怕吗?”
人群里有人悄悄低下了头。有个裨将,眼圈红了——他想起自己出征前,老娘也是拉着他的手,哭着说“早点回来”。
“再说了,”曹操把信放下,语气轻松了些,“袁绍都败了,这些信还有什么用?揪出他们来,杀了,能让死去的弟兄活过来?还是能让粮仓里多出粮食?”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杀了他们,只会让更多人心里发寒。他们会想,今天能因为一封信杀了这些人,明天会不会因为一句错话杀了我?到那时候,谁还敢跟着我干?”
荀彧站在一旁,眉头渐渐舒展开了。他看着曹操,忽然明白了——主公不是糊涂,是看得太透了。这些信,烧了,烧掉的是猜忌和恐惧;留着,留下的才是祸根。
“拿火来。”曹操又说了一遍,这次,没人再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