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了官的曾国藩更忙了。他搬进了宽敞些的宅院,却把书房当成了卧室,常常通宵达旦地工作。有回穆彰阿来看他,见他案头堆着半人高的书稿,窗台上摆着咸菜坛子,忍不住笑道:你这日子,比当检讨时还清苦。
恩师教训的是。曾国藩给老师倒了杯热茶,官大了,责任也重了,哪敢懈怠?
穆彰阿呷了口茶,盯着他的眼睛:赵楫最近总往我这儿跑,说想跟你缓和关系。
曾国藩笑了笑:都是同僚,本就没什么过节。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赵楫这些日子变着法地讨好他:送来的宣纸是上等的徽宣,砚台是端州老坑,甚至托人从湖南老家带了特产腊肉。曾国藩一概没收,只在公堂上见了面,依旧客客气气地喊赵大人。
有人劝他:现在你官比他大,该敲打敲打他,免得以后再作祟。
曾国藩摇摇头,指着院里的老槐树:你看这树,风吹雨打它就晃一晃,要是跟狂风较劲,早就被拦腰折断了。
四、从云端跌落泥潭
好日子没过多久,咸丰元年的秋天,曾国藩栽了个大跟头。
那年朝堂上闹得凶,咸丰帝刚登基,想整顿吏治,下旨让百官直言进谏。曾国藩一股子书生气上来,连夜写了篇《敬陈圣德三端预防流弊疏》,把皇帝办事急躁、听不进意见的毛病数落了个遍。
咸丰帝看完奏折,气得把朱笔都摔了:这曾国藩是想找死吗?
幸亏大学士祁寯藻跪着求情:曾侍郎虽言辞过激,却是一片忠心......
最后皇帝没杀他,却给了个妄议朝政的罪名,连降四级,从二品的内阁学士又打回了翰林院,成了正七品的编修——刚好又成了赵楫的下属。
消息传到赵楫耳朵里时,他正在给金鱼喂食。听完下属的禀报,他手里的鱼食全撒进了鱼缸,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好得很!
第二天曾国藩去翰林院报到,刚走到门口就被拦住了。
曾编修,赵大人在里头等着呢。门房斜着眼看他,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曾国藩整了整衣襟,推门进去。赵楫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个玉扳指,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大人。曾国藩拱手行礼。
赵楫慢悠悠地放下腿,端起茶杯抿了口:曾编修?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曾大人啊。怎么,内阁学士当腻了,回咱们这小庙来屈就了?
旁边的几个同僚都低着头,不敢吭声。曾国藩道:下官犯错,理应受罚。今后还请赵大人多指点。
指点不敢当。赵楫把茶杯往桌上一放,不过规矩得懂。你今儿来晚了一刻钟,按例该罚抄《劝学篇》十遍,明儿一早给我。
曾国藩应了声,转身想去自己的座位,却被赵楫叫住:等等,你那位置早给新人了,往后就坐门口那张破桌子吧。
门口那张桌子紧挨着过道,人来人往都得蹭着过,桌面裂了道大缝,砚台放上去都晃悠。曾国藩没说什么,搬了张凳子坐下,从包袱里拿出笔墨纸砚。
更糟的是,他那一身皮癣偏偏在这时候犯了。
这病是他年轻时在岳麓书院读书落下的,一到秋冬就发作,浑身起红疹子,痒得钻心,抓得厉害了还流脓水。那天晚上他痒得整夜没合眼,第二天实在坐不住,揣着太医开的方子去找赵楫请假。
请假?赵楫把方子往地上一扔,你刚回来就想偷懒?是不是觉得屈才了,故意跟我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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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弯腰捡起方子,声音带着点沙哑:下官实在难受,坐不住......
坐不住也得坐!赵楫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朝廷花钱养着你,不是让你在家养病的!今儿这假,我不准!
曾国藩攥着拳头站在原地,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他能感觉到后背的疹子又在发烫,痒得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可他终究没说什么,转身走回那张破桌子前,往腰里塞了块棉布,咬着牙继续抄书。
五、那些难熬的日子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曾国藩这辈子最憋屈的时光。
赵楫像是憋着股劲要把过去的全找回来。早上点名,别人答就行,偏要让曾国藩站出来背《大清律》;同僚们都用新墨,给他发的却是结了块的陈墨;甚至连去茶水房打水,都有人故意把他的水壶藏起来。
有回编修《漕运志》,赵楫把最复杂的江南漕运部分全推给他,限定三日内完成。那部分涉及十几个府县的漕粮数字,光是核对账簿就得翻几十箱卷宗。曾国藩白天被琐事缠着,只能晚上回家挑灯夜战。
他住的那间小院没生火,夜里冷得像冰窖。妻子欧阳氏给他缝了件厚棉袍,他却舍不得穿,裹着条破棉被坐在桌前,一边挠痒一边算账。算到后半夜,实在困得不行,趴在桌上打个盹,冻醒了继续算。
第三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把册子交上去,赵楫翻了两页就扔回来:这数字不对,重算!
曾国藩拿起册子一看,明明是对的,知道是赵楫故意刁难。他没争辩,拿回册子重新核对,发现赵楫在里面改了几个数字。他叹了口气,重新抄了一遍,把错处标出来,又交了上去。
曾大人,您就这么忍了?陈源兖实在看不下去,趁赵楫不在偷偷跟他说,我去找首席学士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