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他伸手碰了碰叶子,指尖刚碰到,叶子就掉了下来,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水分。
阿明和阿愿也来了。看到这景象,阿明举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脸一点点白下去。阿愿捂住嘴,眼圈红了:它是不是......活不成了?
接下来的几天,樟树一天比一天蔫。
叶子先是卷边,然后发黄,最后变成褐色,像被揉皱的旧纸。主枝顶端的嫩芽原本鼓胀胀的,准备抽出新叶,现在却干瘪下去,变成了黑褐色的小点。树干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摸上去涩涩的,像蒙了层灰。
有天清晨,阿愿发现树干上爬满了蚂蚁,黑压压的一片,顺着树干往上爬,像是在搬运什么。他赶紧去告诉禅师,禅师只是叹了口气,说:树要是没了精气神,虫蚁自然会来。
第七天傍晚,最后一片叶子落了。
光秃秃的树干在夕阳下投出细长的影子,像根被遗弃的拐杖。树皮开始发皱,用手指一抠,就能掉下一小块碎屑。那只灰麻雀再也没来过,大概是彻底失望了。
三个小沙弥蹲在树旁边,谁也没说话。
阿明把剪子放在地上,铁家伙生了层薄薄的锈,像是在为自己做过的事忏悔。他想起刚栽这棵树的时候,禅师说:树跟人一样,得让它顺着性子长。那时候他还不懂,觉得树就得长得笔直才好。
阿愿捡起一片枯叶,叶脉清晰得像老人手上的青筋。他忽然想起老家的院子,爷爷种的那棵石榴树,枝枝桠桠歪歪扭扭,可每年夏天都结满红灯笼似的果子。爷爷总说:枝子乱点才好,能多晒着太阳。
阿尘摸着树干上的裂纹,眼泪掉在树皮上。他想起师父讲过的《华严经》,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原来每片叶子、每根枝条,都是这棵树的世界啊。他们剪掉的,哪里只是枝条,分明是树的整个世界。
咱们去给禅师认错吧。阿明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阿愿和阿尘点点头,三个小脑袋耷拉着,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四、禅房的烛火,从来不是一支在亮
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三个小沙弥踮着脚走进去,香炉里的檀香正燃到一半,烟气袅袅地缠着房梁上的蛛网。法启禅师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旧袈裟,线头在烛光里跳着细碎的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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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阿明刚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我们错了。
阿愿和阿尘也跟着跪下,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
禅师放下针线,没看他们,只是用手指拨了拨烛芯。火苗晃了晃,把墙上的影子也晃得摇摇晃晃。禅房里摆着十几支蜡烛,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烛芯歪了,有的淌了不少蜡泪,但都在安安静静地燃着,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暖的。
知道错在哪了?禅师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阿明抹了把脸,哽咽着说:我们不该把树的枝条都剪了......不该觉得只有主枝才重要......
不止这些。禅师拿起一支快燃尽的蜡烛,蜡油已经凝固成奇怪的形状,你们那天在迎春花旁边争什么,以为我没听见?
三个小沙弥的脸地红了,头埋得更低。
阿明觉得禅宗最好,禅师慢悠悠地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可你忘了,你刚来时连四圣谛都背不全,是净土宗的慧能师父一句句教你的。
阿明的肩膀抖了抖。
阿愿说念佛才稳妥,禅师又看向阿愿,去年你染了风寒,躺在床上起不来,是禅宗的戒嗔师父用推拿法治好你的。
阿愿的眼泪打湿了衣襟。
阿尘觉得天台宗周全,禅师最后看向阿尘,你带的那本《法华经》,纸页都磨破了,是律宗的了尘师父连夜帮你修补的。
阿尘的肩膀也开始抽噎。
禅师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桂花香溜进来,吹得烛火又晃了晃。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着什么。
你们看这禅房的光,禅师指着满屋子的蜡烛,这支烛芯歪了,照得墙角有点暗;那支蜡泪多,烧得慢;还有那支快燃尽了,光最弱。可你们说,这满屋子的亮堂,是哪一支蜡烛的功劳?
三个小沙弥抬头看。烛光在墙上投下重叠的影子,有的浓,有的淡,有的边缘模糊,有的棱角分明,合在一起,却把每个角落都照亮了。
是......是所有蜡烛一起亮的。阿尘小声说。
是啊,禅师笑了,眼角的痣跟着动,要是只留一支最粗的蜡烛,这墙角的阴影能吞掉半间房;要是嫌那支快燃尽的没用,掐灭了它,桌角的经卷就看不清字了。
他转身走到他们面前,弯腰扶起三个孩子。他的手掌很粗糙,带着针线和檀香的味道,却暖得像春天的太阳。
那棵樟树,禅师望着窗外的夜色,主枝要往上长,侧枝要往旁边伸,细枝要钻到篱笆缝里晒太阳,这样才能把根扎得深。你们把旁枝都剪了,主枝看着是直了,可没了旁枝帮忙挡风雨、吸阳光,它怎么活?
阿明想起那些被剪掉的枝条,原来它们不是多余的,是在帮主枝分担啊。
就像佛教的宗派,禅师继续说,禅宗讲究顿悟,像闪电劈开乌云;净土宗讲究笃行,像小溪慢慢汇成江海;天台宗讲究思辨,像织网一样把道理串起来。还有律宗守戒,密宗修持,各有各的路数,可都是往一处去——都是想让人心变得干净、慈悲。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橘子,剥开皮,露出里面一瓣瓣的橘肉,紧紧地抱在一起。
你们看这橘子,禅师把橘子递给阿明,每一瓣都不一样,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甜些,有的酸些。可要是把其他瓣都挖掉,只留一瓣,还能叫橘子吗?吃起来,还能有这么丰富的滋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