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接过碗,拇指在豁口上蹭了蹭,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菊花:你拿块石头去碰玉,能听出玉的好声?他转身从柜台最下层摸出只碗,白瓷,碗口边缘有圈淡青的釉,像刚剥壳的莲子。你用这个试试。
阿明接过碗,只觉得轻,像托着片云。碗底的款识是个字,笔锋藏在釉色里,若隐若现。他学着老胡的样子,用这只碗去碰刚才那只天青釉碗。
叮——
声音像山涧的泉水撞在青石上,脆得能弹起来,在店里绕了三圈,才轻轻落在风铃上,引得那串碎瓷片又叮叮当当地和了起来。挑碗的老太太直点头:这才是好声!老胡,就这只,我要了。
阿明眼睛瞪得溜圆,又用手里的白瓷碗去碰那只青花碗。
叮铃——
这次的声音带了点颤,像屋檐下的风铃被风推着晃,缠枝莲的纹样仿佛都跟着动了起来。他再去碰那只描金碗,声音更亮,像初春的阳光洒在冰面上,金粉的光泽似乎都随着声响跳了跳。
怪了...阿明喃喃自语,把自己的粗瓷碗和老胡给的白瓷碗并排放在柜台上。两只碗看着差不多大,可他的碗底厚得像块饼,老胡的碗底薄得能看见对面的人影。
不怪。老胡正用细布擦那只天青釉碗,布纹在釉面上划出淡淡的痕,转眼又消失了,你这碗,胎里掺了砂,釉料也没炼透,敲着能不闷?用它当样,再好的碗也被带坏了声。他把擦好的碗往阿明面前推,挑碗先得有只准头碗,做人做事,不也一个理?
阿明没说话,手指在两只碗的碗沿上轮流敲着。粗瓷碗发出的闷响,白瓷碗则地应和,像两个脾气不同的人在说话。旁边货架上,刚才被他判了的碗,此刻在穿堂风里偶尔相撞,竟都发出细碎的脆响,像谁在低声说着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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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师傅...我师傅让我挑只品碗,说以后烧瓷,就得照着这碗的声来。阿明忽然抬头,眼里的光比柜台里的描金碗还亮,胡老板,这只白瓷碗,卖吗?
老胡往烟锅里填烟丝,没抬头:这是我闺女十岁那年烧的,她现在在省里学雕塑,三年没回家了。他顿了顿,烟杆往阿明手里的白瓷碗上轻轻一点,你要是能听出这里面的门道,就拿去。
阿明把白瓷碗往怀里揣,碗沿贴着心口,像揣了只刚破壳的雏鸟。他摸出师傅给的五块银元,往柜台上一放,转身要走,却被老胡叫住。
后生,老胡指着他手里的粗瓷碗,这碗别扔。
留着它干啥?阿明皱眉,这碗烧得歪歪扭扭,釉色也不均,连盛泔水都嫌磕嘴。
老胡扛起靠在墙角的扫帚,慢悠悠地扫着地上的碎瓷渣:留着当念想。知道自己从前烧得多糙,才明白往后该往细里做。他扫帚一扫,把片月牙形的碎瓷扫到阿明脚边,你看这碎瓷,别看它破,釉色里藏着块雨过天青,当年我爹说,这是窑火给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