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格尔清清嗓子,把在旗里听到的几句蒙语口号念了一遍。灯泡依旧黑沉沉的,像颗被冻僵的星星。
我来试试!巴特搬来小板凳,踮着脚往灯泡上哈气,阿爸说过,冻住的奶豆腐哈口气就软了。
哈气在玻璃壳上凝成白雾,又慢慢散去,还是没亮。
其其格急得直跺脚:是不是你买错了?这分明是块玻璃!
腾格尔的脸涨成了紫棠色。他把灯泡卸下来,翻来覆去地看,又对着酥油灯照了照,玻璃壳里的钨丝弯弯曲曲,像只蜷着的银虫。没错,就是这个!那天我亲眼看见它亮的!
接下来的三天,腾格尔成了草原上的。
他试着往灯泡里灌酥油,结果油从底座漏出来,把羊毛毡浸了块黄渍。他让巴特爬上帐篷顶,把灯泡举得高高的,说离太阳近点说不定能晒亮,结果正午的日头把玻璃晒得滚烫,差点烫掉巴特的手。有天夜里刮大风,他觉得是风不够大,抱着灯泡站在风口,任沙砾打在脸上,那东西还是没动静。
邻居们听说了都来看热闹。放羊的扎西大叔捻着胡须笑:城里人的玩意儿,怕是认生,到了草原就蔫了。剪羊毛的卓玛大婶支招:要不要给它系条红绸子?跟咱们的马驹子认亲似的。
腾格尔把红绸子系上了,灯泡在帐篷里晃来晃去,像个委屈的孩子。他坐在木箱上,看着那团透明的黑暗,心里堵得慌。
这天傍晚,供销社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到了浩特。主任跳下来时,裤脚还沾着路上的尘土。腾格尔,上次让你带的新式剪毛机说明书呢?
主任!腾格尔像抓住救命稻草,拽着他往毡房跑,你看我这电灯,咋就不亮?
主任看着帐篷顶上晃悠的灯泡,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这憨货,光有灯泡顶啥用?他从包里掏出张报纸,指着上面的图画,得有这线,这闸,这杆子,还得有发电厂!
报纸上的图画弯弯曲曲,像盘在地上的蛇。腾格尔哪看得懂这些,只听见主任说:这灯泡就像颗麦粒,得有土地、水、肥料,才能长出麦子。光有麦粒,扔在石头上,能发芽吗?
这话他听懂了。去年春天他在沙地上种过青稞,没浇水,没施肥,最后只长出几根黄不拉几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