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杰猛地抬头,看见姑妈数出六张十块的纸币,崭新的,边角都捋得平平整整。小翠走后,他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砸在米饭碗里,溅起细小的白花花。
哭啥?姑妈递给他张纸巾,嫌姑付账没给你面子?
他哽咽着摇头,想说,可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去年你寄回家的照片,姑妈擦着他嘴角的米粒,动作轻得像在拂去蝴蝶翅膀上的灰,我一眼就看出那风扇是歪的。你房东家的闺女,是你表哥的同学,早跟我说了,你住的那屋夏天能热晕人。
云杰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五十块钱不少了,姑妈把剩下的钱塞回布包,你刚上班,能想着给姑买西瓜,比啥都强。可小杰你记着,她的声音突然沉下来,指关节轻轻敲着桌面,刚才你要是说姑,咱钱不够换家店,我只会觉得你实在。可你硬撑着,脸憋得通红,倒让我心里不好受。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姑妈花白的头发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人活一辈子,谁没个手头紧的时候?她拿起块山药,在碟子里蘸了蘸水,就像这拔丝糖,拉得太长,反倒容易断。该说的时候不说,最后苦的是自己。
云杰突然想起上周车间聚餐,组长起哄让他请客,他明明刚交了房租,却硬着头皮答应了,结果啃了三天方便面。想起有次同事借他新买的电动车,他明知那人骑车总爱闯红灯,却还是把钥匙递了过去,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姑,我错了。他抹了把脸,眼泪混着汗往下淌,我总怕别人说我穷,说我没本事......
本事不是撑出来的。姑妈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你姑父年轻时去卖菜,遇着下雨天,菜卖不完,他就挑着担子挨家挨户问要不要便宜点,从不硬扛。后来那片的街坊都爱买他的菜,说他实在。
结账走出来时,晚风已经凉了。烧烤摊的烟火气还在,广场舞的音乐换成了舒缓的曲子。姑妈拎着没吃完的山药,塑料袋在手里晃晃悠悠。
明儿我请你吃馄饨去,云杰的声音比刚才亮了些,巷尾那家,加蛋加肉的。
好啊,姑妈拍着他的胳膊,再给我来碗小米粥,我不爱喝汽水。
路过水果摊时,云杰把剩下的西瓜放在秤上。老板说三块二,他摸出兜里仅剩的零钱,不多不少正好。姑妈看着他数硬币的样子,突然笑出声:这才对嘛,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不丢人。
月亮慢慢爬上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云杰提着西瓜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他突然明白,体面不是装出来的,就像姑妈那磨亮的包带,虽不光鲜,却盛着实实在在的牵挂。而那些该说出口的,从来不是懦弱,是给自己留的余地,也是给真心待你的人,一份坦诚的温暖。
后来云杰换了份工作,在一家汽修店当学徒。有次老板让他去给客户送车,那客户非要塞给他两条烟当谢礼。云杰想起姑妈的话,挠着头笑:叔,店里有规定不能收礼,您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下次修车给打个折就行。
客户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这小伙子实在!
那天傍晚他给姑妈打电话,说自己涨了工资,要请她来城里吃顿好的——就去巷尾那家馄饨铺,加双份肉。电话那头,姑妈正对着灶台炒菜,滋啦的声响里,混着她响亮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