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咋。”张老栓扫着鸡蛋液,“我瞅着地上滑,你可别摔着。要不,我先把地擦了?”
这时候儿媳妇从里屋出来,看见地上的狼藉,赶紧说:“爹,娘,都怪我。我刚才看见鸡蛋快滚下来了,没来得及扶住,是我的错。”
婆娘看着蹲在地上的男人,又看看红着脸的儿媳妇,突然叹了口气,转身从缸里舀了瓢水:“不怪你们,是我自己毛手毛脚。来,我来擦,你们俩别沾了一身腥。”
那天傍晚,张老栓家没摔碗。晚饭时,婆娘蒸了窝窝,儿媳妇炒了盘青菜,连平时总爱哭闹的狗蛋,都乖乖地把碗里的饭吃了个精光。
夜里,张老栓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忽然捅了捅身边的婆娘:“明儿,咱也学着李老实家,蒸回糖包吧?”
婆娘“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往他身边靠了靠:“再买点红糖,给儿媳妇也补补。她这阵子给地里浇水,瘦了不少。”
张老栓笑了,摸黑给婆娘掖了掖被角。他想起李老实说的“常觉得自己做错事”,原来不是真的做错了多少事,而是把别人的难处往自己身上揽了揽,把自己的性子收了收。就像磨镰刀,总得先把自己的棱角磨圆了,才割得动地里的麦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张庄人渐渐发现,东边那户人家的烟囱,冒出的烟也带着面香了。有回张老栓的婆娘去李老实家借酵母,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手里的面盆晃了晃,差点扣在地上。
李婆娘赶紧扶住她,笑着说:“都怪我,门槛太高。”
张婆娘红了脸:“不怪你,是我自己眼笨。”
俩婆娘站在院里,你一句我一句,笑得像院里的向日葵。春桃和张老栓的儿媳妇蹲在灶房里揉面,铁蛋和张老栓坐在门槛上编竹筐,孩子们在院里追着蝴蝶跑,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
后来有外村人来张庄串亲戚,问起村里的新鲜事。张庄人总会指着东西两院说:“你瞅那两家,东边的学会了认错,西边的一直懂包容,日子啊,都过得像刚蒸好的糖包,热乎,还甜。”
其实过日子哪有那么多道理。不过是摔了碗时,别说“你咋这么笨”,多说“都怪我没拿稳”;拌了嘴时,别说“你从来不懂我”,多说“是我没站在你这边想想”。人心就像炕头,你往对方那边多挪挪,再冷的天,也能焐得热乎乎的。
就像张老栓后来常跟人念叨的:“舌头和牙还难免打架,可舌头从不怪牙硬,牙也从不怨舌头软。一家子过日子,争个对错啥用?暖了炕头,热了心窝,才是正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