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水时,他试着不赶时间了。走在山路上,听风吹过树林的声,看路边的野花在风里晃,水桶晃悠悠的,水洒得少了,肩膀好像也不那么疼了。他又想:挑水不是只把水挑回去,是得跟路、跟桶、跟自己的力气和解。
有回下雨,伙夫僧让他去收晒的菜干。他跑过去,没像以前那样胡乱往筐里塞,而是一片一片捡,把沾了泥的擦干净,摆得整整齐齐。伙夫僧在屋檐下看着,点了点头。
秋末的一天,主持又找他了。还是在禅房,还是一杯茶。
“后院的活,做得怎么样?”主持问。
“还行。”明慧答得老实,“劈柴知道找纹路了,挑水也不洒了。”
“心呢?”主持又问。
明慧愣了愣,随即低下头,声音轻了:“弟子以前撞钟,太敷衍了。只想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忘了钟是给人听的,得用心撞。”
“那现在若再让你撞钟,你会咋撞?”
明慧想了想,说:“晨钟撞,就等天快亮时,听着山下有没有鸡叫,等第一只鸟开始叫了,再敲——让钟声跟着晨光走,听的人醒了,心里也亮。暮钟撞,就等香客差不多都下山了,看殿上的香炉烟快散了,再敲——让钟声跟着晚霞走,听的人累了,心里能松快。”
他顿了顿,又说:“撞之前,先擦钟,把钟上的灰擦干净,也把自己心里的灰擦干净。握木槌时,不想别的,就想‘这一声要让人心安’,然后再落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主持笑了,端起茶杯递给他:“喝口茶吧,茶该凉了。”
第二天卯时,云栖寺的钟声变了。
那钟声,不再是空泛的脆,也不是疲软的闷。第一声敲下去,像一块温吞的玉,“咚——”地落进放生池的水里,漾开一圈圈纹,连池里的鱼都游上来,吐着泡泡听;第二声敲下去,漫过柏树林,落在早来的香客耳边,香客正拢着袖子打哆嗦,听着钟声,忽然觉得心里暖了暖,好像有股气从脚底往上冒;第三声敲下去,飘到山下的村里,刚起床的张掌柜正对着账本叹气,听见钟声,愣了愣,忽然笑了:“对喽!就是这声!云栖寺的钟,又活过来了!”
钟楼里,明慧握着木槌,额头上渗着汗,可眼睛亮得很。他望着东边的山,第一缕光正从山缝里挤出来,金灿灿的,落在钟身上,《心经》的字好像都活了。他抡起木槌,又敲了一下——这一声,又沉又远,像把整个秋天的暖,都裹进了钟声里。
后来,云栖寺的钟,还是明慧撞。
有新来的小和尚问他:“撞钟有啥诀窍?”
明慧指着那口老钟,说:“没啥诀窍。就是别只当自己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你撞的是钟,可听钟的是人,连着的是心。心诚了,钟自然就撞得不一样了。”
风从钟楼的窗缝里钻进来,拂过明慧的僧袍,也拂过那口老钟。钟身上的“观自在”三个字,在阳光下闪了闪,好像在应和他的话。
其实哪止是撞钟?过日子不也一样?有人总说“混一天是一天”,像明慧起初撞钟那样,只应付,不用心,日子过成了空泛的钟声,听着热闹,却落不进心里。可若肯沉下心,把“混”换成“过”——劈柴就好好找纹路,挑水就好好走山路,撞钟就好好等晨光——日子就成了后来的钟声,虽简单,却扎实,每一声都能撞进自己心里,也撞进别人心里。
云栖寺的钟还在天天撞,晨钟暮鼓,从不间断。山下的人都说,云栖寺的钟有灵性,听着能解烦。只有明慧知道,钟哪有灵性?有灵性的,是撞钟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