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那立于群臣之后的孙膑,缓缓向前一步,躬身而立。他身形微跛,却脊背挺直,目光清澈,仿佛能看透这中原的万里烽烟,能算尽这列国的千般棋局。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待殿中安静下来,才缓缓启唇,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句句入心,将这盘天下大棋,剖析得明明白白,透彻入骨。
孙膑先是对着齐宣王行了一礼,而后从容言道:“大将军所言,是忧韩国之亡,惧魏国之强,这份心思,臣深以为然。可若是在韩、魏两国的兵马都还未疲惫、锐气都还正盛的时候,我齐国便贸然出兵救援,那此举,不是救韩,反倒是替韩国承受魏国的兵锋啊。”
一句话,便让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就连田忌,也微微蹙眉,静待孙膑的下文。
孙膑接着说道:“眼下魏国的大军,士气正旺,庞涓的用兵,素来狠厉,一心要踏平韩国。韩国此刻还有一战之力,只是苦于势单力薄,才向我齐国求救。若是我齐国此刻出兵,那魏国的矛头,便会立刻从韩国身上,转向齐国。我齐军千里奔袭,远赴韩地,面对的是魏国的精锐之师,而韩军则可坐守后方,养精蓄锐。到头来,我齐国的兵马在前线浴血奋战,损兵折将,反倒要听候韩国的调遣,看韩国的脸色行事,这是何等的被动?我齐国出兵,是为了齐国的利益,不是为了做韩国的马前卒,更不是为了替他人火中取栗,这般出力不讨好的事,断不可为。”
这番话,点醒了殿中所有人,邹忌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田忌的脸上,也露出了恍然之色。齐宣王微微颔首,示意孙膑继续说下去,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谋国之言。
孙膑的目光扫过殿中,语气愈发沉稳,字字句句,都似刻在了青石之上,坚不可摧:“相国所言勿救,是怕齐国耗损国力,这份心思,也无可厚非。可臣以为,不救万万不可,早救亦非上策,唯有晚救,才是上上之策,才是能让齐国兼得大利与尊名的万全之谋!”
“何为晚救?晚救,不是不救,是静待时机,择机而动。”孙膑缓缓道来,将这其中的道理,一层层剖开,一点点讲明,“魏惠王此番伐韩,绝非只是想夺几座城池,他心中有吞并韩国、一统三晋的大志,这份心意,坚如磐石,不会轻易改变。魏国的兵马,必会拼尽全力攻打韩国,不死不休。而韩国呢,眼见着都城被围,国土被占,百姓受难,定然会拼死抵抗,可韩国的国力,终究不如魏国,几番血战之后,必然会力竭势穷,眼见着亡国的命运就在眼前。到了那个时候,韩国再无半点依靠,唯一的生路,便是向东而来,死心塌地的依附我齐国,将整个国家的国运,都托付给齐国。”
说到此处,孙膑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那是看透世事的智慧,是运筹帷幄的从容:“到了那般时候,我齐国再出兵,便是恰到好处!一来,我齐国可以借此机会,与韩国缔结最深的盟约,让韩国真心实意的归附齐国,从此与齐国同心同德,这是结韩之亲,得人心之利。二来,魏国的兵马,经过数月的血战,攻打韩国的城池,鏖战韩国的兵士,必然会兵疲将乏,粮草不济,锐气尽失,成了强弩之末。我齐国此时出兵,以逸待劳,承魏国之疲弊,击魏国之惰归,以齐国的精锐之师,对阵魏国的疲惫之军,此战,必能大胜!”
“更重要的是,此举于齐国而言,是名利双收啊!”孙膑的话,字字铿锵,震彻大殿,“我齐国迟一步出兵,不是见死不救,而是待韩国最危难之时出手,救韩国于水火,韩国必然感恩戴德,列国也会称赞齐国的仁义,这是尊名。我齐国出兵破魏,挫魏国的锋芒,夺魏国的城池,让魏国从此一蹶不振,再也不敢觊觎东方,这是重利。以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收获,以短暂的等待,换长久的安稳,这便是晚救的道理,这便是兵家的上策,也是谋国的大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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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膑的一番话,洋洋洒洒,条理清晰,说理透彻,将早救的弊,晚救的利,剖析得入木三分,淋漓尽致。这一番话,是兵家的深谋远虑,是纵横的捭阖之术,更是看透了人性与国性的大智慧。列国之间,唯有趋利避害,方能长久;唯有审时度势,方能制胜。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孙膑的这番话折服了,邹忌捋着胡须,默然不语,田忌昂首挺胸,眼中满是敬佩,就连那些文臣武将,也都心悦诚服,觉得这一番话,胜过千军万马。
齐宣王听罢,久久不语,而后猛地一拍御案,朗声大笑,声震殿宇:“善!孙先生此言,真乃金玉良言,寡人茅塞顿开,就依先生之计而行!”
大计既定,临淄的章华殿上,便定下了这影响中原格局的奇谋。齐宣王当即召见了那韩国的求救使者,屏退左右,只与使者密谈。他对着使者许下重诺,告诉韩王,齐国定然会出兵救援韩国,让韩国安心抗魏,不必忧心后路。使者听闻此言,喜极而泣,当即拜谢齐宣王,星夜赶回韩国复命。
只是这盟约,是齐国与韩国的密约,齐宣王并没有立刻点兵出征,只是将这使者遣回,让这份希望,成了韩国拼死抵抗的底气。这便是孙膑之计的妙处,阴告韩使,而缓发齐兵,让韩国知道齐国的援手将至,便会义无反顾的与魏国死战,却又让齐国的兵马,始终按兵不动,静待最佳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