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一巷深幽锁书香,门无匾额意彷徨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6908 字 15天前

蒋家家主转身看向苏承锦,苏承锦笑了笑。

“蒋先生坐下来。”

“我今天来,不是来问罪的,也不是来打听消息的。”

“我是来给蒋家送一条路。”

蒋应德转过身来。

他的脚步比方才慢了半拍,走到主案后面,右手按在案沿上,撩了一下袍摆,在椅子上坐下了。

蒋应德的脊背靠上椅背,目光从苏承锦脸上扫过,落在他面前空着的那把红木椅上。

他伸手指了一下。

苏承锦也没客气,走回去坐下了。

正堂里安静了几息。

蒋应德没有先开口。

他的右手搁在案面上,手指并拢,指尖轻轻抵着案面的木纹,姿态不算放松,但比方才站着的时候稳当了一些。

苏承锦笑了笑。

“既然蒋先生愿意坐下来听我说一说,那讨杯茶喝不过分吧?”

他偏过头,看向门口靠着柱子的少年。

少年攥着擀面杖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苏承锦和蒋应德之间来回转了两趟。

蒋应德微微点了一下头。

少年咬了一下牙,把擀面杖往柱子上一靠。

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正堂里只剩三个人。

苏承锦收回目光,看着对面的蒋应德。

“蒋先生教了多少年书?”

蒋应德的回答没有停顿。

“三十一年。”

“教出了多少学生?”

蒋应德沉默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挪了挪位置。

“记不清了。”

苏承锦点了一下头。

“连蒋先生的父亲、祖父教的算在一起呢?”

蒋应德抬起眼睛。

“蒋家三代人,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卞州十三个县府。”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

没什么炫耀的意思。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手拢回袖中。

“这便是赵家要动你的原因。”

蒋应德默不作声,因为他心里也清楚。

苏承锦看着他。

“蒋先生心里清楚,赵家递上去的那三条罪名,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蒋家三代人积攒下来的这些学生。”

“这些人在各县各府做事,蒋先生说一句话,他们听。”

“赵逢源说一句话,他们不一定听。”

蒋应德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这才是蒋家的命根子,也是蒋家的催命符。”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墙上那幅中堂在微风里颤了一下,卷轴底部的木棍碰在墙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蒋应德的手指在案面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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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从苏承锦脸上移开,扫过坐在下首一直没有说话的顾清清,又收回来。

“你到底是谁?”

苏承锦端起茶几上放着的空杯子,看了一眼杯底,又放回去。

“蒋先生别急,先说正事。”

脚步声从廊道那头传回来了。

少年端着一个旧茶盘走进来。

茶盘是暗红色的漆木,盘上放着一把陶壶和三只粗瓷杯,杯子已经倒满了茶水,热气升腾。

少年走到蒋应德面前,先弯了一下腰,双手将茶盘端平,把第一杯茶递给蒋应德。

蒋应德接过,搁在案面上。

少年转过身,走到苏承锦跟前,把第二杯茶递过来。

动作没什么毛病,但先后顺序摆得明明白白。

苏承锦伸手接过茶杯。

他的目光从杯子上抬起来,落在少年的脸上。

少年的表情绷着,嘴角往下撇了一丝,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你要说什么就说的架势。

苏承锦笑了笑。

没说什么。

少年把剩下那杯茶放在顾清清手边的茶几上,直起身退到门口,重新靠回柱子旁边。

他没去拿擀面杖,但站的位置刚好挡在擀面杖前面,手背贴着柱身。

苏承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涩味在舌根上挂了一层。

他把茶杯放下。

“蒋先生,我问你三件事,你如实答我。”

蒋应德端着茶杯没喝,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腹摩挲着。

“你问。”

“第一件事。”

苏承锦的身子往前倾了一寸。

“蒋家现在还有多少人?”

蒋应德的手停了一下。

“连老仆和家眷在内,二十三口。”

“蒋某本人,妻子一人,长子一人,长媳一人,次子一人。”

“胞弟一人,弟媳一人,侄儿两人。”

“家中老仆四人,帮仆三人。”

“长子有一儿一女。”

“其余皆是上了年纪的长辈。”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分。

“家父已经卧床不起。”

苏承锦把这些数字在脑中过了一遍。

他点了一下头。

“第二件事。”

“蒋家目前的银钱粮食还能撑多久?”

蒋应德沉默了。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难答得多。

它等同于向一个陌生人交出自己的底牌。

家底厚还好说,家底薄了,开口就矮了三分。

蒋应德的目光落在茶杯里的水面上。

茶叶沉在杯底,碎末浮在上面,打着圈。

“粮食还够一个半月。”

“银子……不多了。”

他说完这两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什么东西。

“蒋家不做生意,历来靠束修度日。”

“自从关了学堂之后,便没有进项了。”

苏承锦眯着眼睛看着他。

蒋应德说这些话的时候,脊背越来越低了。

算下来,蒋家已经在用存粮度日了。

等一个半月一过,粮缸见底,要么找人借,要么卖东西。

可蒋家门匾都摘了,大门草纸堵死,学堂关了,外面赵家的刀还架着。

谁肯借?又能卖什么?

苏承锦点了一下头。

“第三件事。”

他把茶杯搁在茶几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如果我现在告诉蒋先生,有一个地方,需要教书先生,需要修撰典籍的人,需要能管一县文教的人。”

“那个地方不看你姓什么,不问你祖上有没有当过官,只要你有本事,就能做事。”

“蒋先生愿不愿意听一听?”

蒋应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从茶杯上收回来,搁在案面上抵着木面。

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

后堂门帘后面,有人的呼吸声变重了。

呼吸声粗了一截,忍了两下,又压回去了。

在后面听着的人不止一个。

门口靠着柱子的少年往正堂里面偏了半个身子。

蒋应德看着苏承锦。

“你说的那个地方,是关北。”

苏承锦的表情没有变化。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姓苏。”

他眯了眯眼睛。

他的目光在苏承锦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安北王,苏承锦。”

这六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门口的少年猛地站直了,手伸向身后去摸擀面杖。

苏承锦端着茶杯,目光平平的落在蒋应德脸上。

“蒋先生猜的?”

蒋应德摇了一下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不是猜的。”

“普天之下,除了圣上,没有第二个姓苏的人敢在这个时候登蒋家的门。”

“而圣上不会亲自来。”

苏承锦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安北王的传闻,蒋某虽然闭门不出,但也听得到。”

“你姓苏,身边带着女眷,穿着普通衣裳,身后跟着两个身手不弱的随从。”

他偏了一下头,看向正堂门外。

丁余和赵杰靠在廊柱旁边,身形沉稳,目光内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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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不动,站在那里的气势也不是普通护院能有的。

蒋应德收回目光。

“你知道赵家递给缉查司的三条罪名,一字不差。”

“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掌握的消息。”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

苏承锦笑着点头。

“蒋先生果然教了三十一年的书,脑子好使。”

蒋应德没有接这句话。

他直起了腰板。

脊背从椅背上离开,两肩端平。

这个动作让他的坐姿从方才的略有放松变成了正襟危坐。

“你来蒋家,是要招揽蒋家北迁关北?”

苏承锦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对。”

蒋应德摇了摇头。

“安北王殿下。”

“蒋家三代人,没有一个人做过官。”

“不是做不了,是不愿做。”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手拢进袖中。

“蒋先生继续说。”

蒋应德伸出手指了指头顶那幅中堂。

“蒋家先祖立过一条规矩。”

“蒋家子弟,只教书,不做官。”

“教书是传学问,做官是搅浑水。”

“蒋某的祖父守了一辈子,家父守了一辈子,蒋某也守了三十一年。”

苏承锦没有打断他。

蒋应德说完了这些,把手指收回来,看着苏承锦。

“殿下要的是做事的人。”

“蒋家不做事,只教书。”

“殿下怕是找错人了。”

正堂里安静了下来。

门口的少年攥着擀面杖,他的目光在蒋应德和苏承锦之间来回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后堂门帘后面的呼吸声更重了。

有人压不住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顾清清笑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苏承锦听完,没有立刻反驳。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茶杯。

“蒋先生。”

“我要的就是教书的人。”

蒋应德愣了愣。

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苏承锦的身子往前倾了倾,两手搭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看着蒋应德。

“关北两州,三十万人口。”

“其中识字的不到一成。”

“会算账的更少。”

“我在关北开了一座书院,叫敷文书院。”

蒋应德的眉头又动了一下。

苏承锦注意到了他的变化,继续开口。

“开蒙院有六十个孩童,一个先生忙得脚不沾地。”

“政论斋有四十个吏员和士子,教他们怎么管粮食、查赋税、安置流民。”

“武略堂有五十个军吏和壮丁,教他们怎么排兵布阵。”

“一座书院,五个院,加上杂役总共不到二十个先生。”

“二十个先生,教三十万人的未来。”

这句话说完,正堂里又安静了。

蒋应德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脸上,眉心那条竖纹拧得更深了。

二十个先生。

三十万人。

他教了三十一年的书,太清楚这两个数字摆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了。

苏承锦看着他。

“蒋先生说教书不是做官。”

“那我问你。”

“教一个孩子认字,他将来能看懂地契,不会被人骗走田产。”

“这算不算做事?”

蒋应德没有接话。

“教一个吏员算账,他能把一县的粮仓管得滴水不漏,百姓不挨饿。”

“这算不算做事?”

“蒋家祖训说不做官。我不要蒋家做官。”

“我要蒋家继续教书。”

“只不过教书的地方,从卞州换到关北。”

蒋应德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起茶杯,杯沿抵在唇边,停了一下,才倾过去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不烫了。

他把茶杯放下的时候,后堂门帘后面,有人往外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

门帘晃了两下,归于静止。

蒋应德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脸上。

“殿下说的好听。”

“但蒋某要问几件实在的事。”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手拢在袖中,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蒋应德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蒋家二十三口人北迁关北。”

“路途遥远,加上最近风声如此紧张,人走得了吗?”

手指没收回去,又竖起第二根。

“第二,到了关北之后,蒋家吃什么、住哪里?”

“殿下方才说关北三十万人口,连识字的都不到一成。”

“这样的地方,蒋家去了能活得下来?”

随后再竖起一根。

“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