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童蒙习字忘乡语,老弱安居忘旧疆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3392 字 15天前

有几个写得歪歪扭扭,那一横拐成了弯,文吏蹲下来,握着孩子的手带了两遍。

“别急,慢慢来。”

“横要平,竖要直。”

也有一两个年龄大些的,七八岁的模样,已经能写出完整的句子了。

一个扎着小辫的男孩举着木板,上面写着天下太平四个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

文吏看了一眼,笑了。

“写得不错。”

“明天教你们新的。”

巴达汗站在棚外,停了下来。

他认出了其中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趴在桌上写字,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巴达汗看了好一会儿。

赤扈也看了。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孩子身上。

他在看那个文吏。

文吏的态度很认真。

蹲在孩子面前的时候,膝盖上沾了泥,也不在意。

一个字一个字地教,纠正笔画的时候很有耐心,声音不急不躁。

不像是在敷衍差事。

赤扈在棚外站了有一会。

他的目光从文吏身上移到那些薄木板上,又从木板上移到孩童们的脸上。

这些孩子里,最小的大约四五岁,最大的不超过十岁。

再过十年,他们认识的字会比自己多,说的话会带着关北的口音。

赤扈不再多想,转身继续走。

巴达汗愣了一下,快走两步跟上。

两个人走出去一段路。

晒谷场上孩童朗读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巴达汗开口了。

声音很轻。

“这些孩子长大之后,不会再记得巫山部的名字了。”

赤扈没有停步。

“他们会记得自己的姓。”

巴达汗张了张嘴。

他把皮坎肩的领口拢紧了一些,低下头,不再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营区的方向走。

脚踩在泥土路上,一前一后。

......

营区比屯田区大得多。

木屋和帐篷混搭在一起。

有些木屋是安北军后勤司统一修建的,用的是本地的松木,板壁刨得平整,屋顶铺了茅草和油毡。

有些帐篷是草原人自己搭的,用旧毡子和木杆支起来,比木屋矮了一截,但看着更顺眼,至少对草原人来说是。

营区中间有一排公用厨房。

土灶连着土灶,一排六口大锅。

炊烟正从灶口往上冒,灶台边站着几个负责做饭的妇人,用长柄木勺搅着锅里的东西。

公用水井在厨房旁边。

一群妇人围在井沿边洗衣服,有草原女人,也有关北本地的军属。

后勤司把她们安排在了相邻的住处,日常杂务混在一起做。

一个关北妇人递给旁边的草原女人一块皂角,草原女人接过去,嘴里说了一声什么,两个人的口音都很重,彼此大概也只能听个半懂。

但不妨碍她们蹲在一起搓衣服。

赤扈穿过营区的时候,路过几间木屋。

门口坐着几个草原老人在晒太阳。

有的闭着眼靠在墙根上,有的手里搓着一根草绳,有的在用小刀削一截木头。

老人们看到赤扈,反应不一。

一个赤鹰部的老人站起来,叫了他一声。

声音沙哑,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少族长。

赤扈点了一下头。

“腿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

老人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南朝的药好使,抹了两回就不疼了。”

旁边一个巫山部的老人低下头,没有看赤扈。

手里削木头的动作没停,但削出来的木屑比刚才碎了不少。

再往前走,一个青河部的老妇人从木屋里探出头,看了赤扈一眼,又缩了回去。

赤扈一一走过,没有停留。

走到营区中段的时候,一个安北军的伍长从旁边的小路上拐出来。

伍长二十出头,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粗糙,但精神头不错。

小主,

他认出了赤扈,停下脚步,抬手行了个随意的军礼。

“赤扈。”

“嗯。”

“最近屯田区有没有什么麻烦事?”

赤扈摇了摇头。

“没有。”

伍长点了点头。

“行,有事找营区管事的就行。”

“对了,后天有一批新的农具从城里送过来,锄头和耙子各五十把,到时候你跟管事的对接一下数目。”

“知道了。”

伍长又朝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

巴达汗等伍长走出去一段路,才慢慢走到赤扈旁边。

“这些南朝军卒倒是没有为难过我们。”

赤扈看着伍长消失的方向。

“所以才麻烦。”

巴达汗偏了一下头,看着赤扈的侧脸。

“这话什么意思?”

赤扈没有解释。

他的目光从营区的木屋顶上掠过,扫过公用厨房冒出来的炊烟,扫过井沿边洗衣服的妇人,扫过门口晒太阳的老人。

一切都安安稳稳的。

吃得饱,穿得暖,没有人打他们,没有人骂他们,没有人把他们当牲口使唤。

安北军的伍长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就跟对同僚说话一样。

但也就是同僚。

不是看重,不是提防,不是忌惮。

是一种随意。

你在这里种地也好,不种地也罢,不碍事就行。

你高兴就多干点,不高兴就少干点。

反正口粮配给在那儿,饿不死你。

你的孩子去上学,去认字,十年之后他们会说关北话,写大梁字,娶关北媳妇,生的孩子除了姓氏以外什么都剩不下。

不苛责,因为不需要苛责。

不为难,因为不值得为难。

温水里的骨头泡久了,自己就酥了。

赤扈把视线收回来。

继续往前走。

......

阿古达蹲在一间木屋后面的空地上。

空地不大,被两排木屋夹在中间,三面挡风,日头照得进来。

地上铺着一块旧毡子,毡子上放着一只陶碗。

碗里是用粮食酿的浊酒,颜色浑浊,散着酸味。

阿古达身边坐着三个狼山部的年轻人。

一个靠着墙根,一个盘腿坐在毡子边上,还有一个蹲着,两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