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三凑过来看。
韩小山用铅笔头点着两组数字:“看见没?时间差不多,频段差不多,方向也差不多。上回这信号后头,三营一个班挪了位置。第二天鬼子就在那个方向加炮。今天这段又来了。”
孙小虎眼睛一下瞪大了:“你是说……咱们里头还有线?”
“我还没敢定。”韩小山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可这玩意儿不对。它不像特高课自己内部联络。那种联络有来有回,有时还会试探频点。这种更像单向往外捅,捅完就缩回去。”
马三脸色慢慢变了:“那老磨坊那头……”
“可能不是一条路。”
这句话一落,小屋里一下冷了。
外头天还没亮透,窗缝里只渗进一点灰蒙蒙的白。远处鸡叫了半声,又停。测向站里三个人围着一盏小灯,一张旧桌,一个破耳机,却像突然看见了土墙后头伸出一只手。
最可怕的,不是鬼子聪明。
是你以为自己已经摸到它一根指头,结果后头还连着另一条胳膊。
韩小山把本子重新翻回最近这几天,开始一条条补标。凡是和阵地变动、巡逻换线、物资调度沾边的公开动作,他全往时间轴上摁。孙小虎和马三也不敢再打盹了,一个盯秒表,一个翻旧记录,三个人头碰头,呼吸都压得很低。
时间一点点往前蹭。
四点半,没动静。
五点过,仍旧只有零散报时和几段普通商用频。
窗外渐渐亮起来,鸡叫声多了,村里最早起的人开始推门,远远能听见扫地的簌簌声。可测向站里没人动。韩小山已经把能翻的都翻了,越翻,心里那点轮廓越清。
每次信号出现的时间,都和他们自己的调兵记录隔着差不多一个小时。
不是半天,不是一天,是一个小时上下。
这个提前量太要命了。
够鬼子把消息往外递,够外头的人再往前送,够一个炮兵参谋拿铅笔在图上圈一笔。甚至不需要多准,只要知道“这一带动了”,第二天炮火就会偏着砸过去。运气好,砸空。运气不好,就是死人。
孙小虎咽了口唾沫:“要不要现在就报?”
韩小山手指压着纸,没有立刻点头。
这不是小事。报上去,就意味着老磨坊之外,独立团防区内可能还藏着一条没露头的漏口。谁都知道这种话不能乱说,一旦说错,白白搅得人心发紧;可要是说对了,再晚一点,就可能多出一轮炮火,多埋一拨人。
他盯着那两页记录看了很久。
手指还在轻轻发抖,可眼神已经慢慢定住了。
“先不喊。”韩小山压低嗓子,“我再守一轮。”
“还守?”
“守。”他把空纸往本子里一夹,声音发干,却很硬,“我得再听到一次,或者再把别的点对上。没坐实之前,不能拿半条猜想去惊动顾问。”
说完,他伸手把耳机重新拿起来。
皮垫压到耳廓上的瞬间,先是一阵火辣的疼,接着又迅速被那股熟悉的闷感盖住。韩小山没有松手,把耳机扣稳,目光重新落回前方那盏昏黄的小灯上。
然后把耳机戴上,继续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