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盏煤油灯把屋里照得通亮,灯芯被挑到了最长,冒着突突的黑烟,熏得屋顶都发了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怪味儿。
那是旧书放久了的霉味,混杂着急出来的馊汗味,还有廉价墨水那股刺鼻的味儿。
“我的!这本《代数》是我从京城带出来的!撒手!”
“借我看一眼!就一眼!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陈放盘腿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显得格格不入。
在他的面前,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里头正在煮着噗噗冒泡的针管和针头。
“陈放,你……你咋不复习啊?”
吴卫国手里捧着半本捡来的物理书,满头大汗地挤过来,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可是考大学!考上了那就是国家干部!”
陈放用镊子夹起滚烫的针头,对着光看了看针孔有没有堵塞。
“独木桥难挤,我先把眼下的日子过好。”
他回了一句,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平淡。
对于这帮知青来说,那张试卷是通往天堂的门票。
但对陈放而言,在这个还没完全解冻的年代,手里的枪和身边的狗,才是活下去的硬道理。
他转身走到墙角旁。
黑煞正趴在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一件破棉袄。
这头平日里凶悍无比的猛犬,此刻因为伤口感染,导致鼻头干裂,呼吸粗重。
那个被狼爪撕开的伤口虽然缝合了,但在这个缺医少药的环境下,红肿得吓人。
“忍着点。”
陈放蹲下身,手掌在黑煞的后脊背上抚过。
黑煞费力地睁开眼,那双赤红的眸子里没有凶光,只有对主人的信赖。
抽药,排气,找准位置。
陈放的动作利索得很,那一管珍贵的盘尼西林,被稳稳地推进了黑煞后腿厚实的肌肉里。
这一针下去,就是半个工人的月工资,是普通社员一家子好几个月的油盐钱。
陈放打完针,又喂了黑煞半碗加了红糖的温水,这才和衣躺下。
后半夜,屋里的动静渐渐小了。
大部分知青扛不住精神和身体的双重疲惫,抱着残缺的书本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