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快走!别被她传染了脏病!”
巷口传来几声尖利、刻薄的呵斥和厌恶的议论。几个穿着粗布衣服、准备出摊的小贩,看到蜷缩在巷子深处阴影里的艾娜,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污秽恐怖的东西,纷纷捂着鼻子,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恐惧,急忙绕开,仿佛靠近她就会沾染上厄运。
艾娜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脏像是被冰冷的爪子狠狠抓紧,缩得更紧了,几乎要把自己埋进身后冰冷肮脏的墙壁里,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在深紫色的疤痕中蜿蜒流淌,带来一阵阵刺痒和更深的屈辱。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好痛,好累,好害怕。
饥饿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她空瘪的胃,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巨大创伤,让她连思考下一步都显得无比困难,活下去的本能,暂时压倒了记忆缺失带来的迷茫和恐惧。
她必须想办法活下去。
尽管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活下去。
明明死了更好。
靠着墙壁,她积蓄了许久的力量,才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她低着头,不敢看巷口偶尔投来的、带着厌恶和好奇的目光,用破烂的布条尽量裹住自己布满疤痕的身体,踉跄着挪出这条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小巷。
外面的世界稍微明亮一些,但同样破败。
低矮、杂乱的房屋挤在一起,街道狭窄、坑洼不平,污水横流,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牲畜粪便混合的难闻气味,街上的行人大多面黄肌瘦,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神情麻木或匆忙。
偶尔有衣着稍显光鲜的人经过,投来的目光也多是冷漠、警惕或……像巷子里那些小贩一样的嫌恶。
这里是边陲之地,一个名为“灰石镇”的小地方,依附于一个同样不起眼的小王国。
在这里,魔力稀少,超凡力量是遥不可及的传说,镇上的最强者,据说是守卫队的队长,也不过是一个勉强达到三阶的战士,负责震慑一些地痞流氓和不入流的野兽。
艾娜就像一个丑陋的、移动的伤疤,在这个灰暗的小镇上艰难求生。
第一天,她试图向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妇人乞讨一点食物,老妇人看到她抬起布满深紫色疤痕的脸,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里面的土豆滚落一地,她连滚带爬地跑开了,仿佛艾娜是瘟疫之源。
第二天,她在一个废弃的马厩角落找到了一处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夜里,几个醉醺醺的流浪汉发现了她,污言秽语伴随着下流的调笑,试图撕扯她身上仅存的破布。
极度的恐惧和屈辱激发了身体深处残存的本能反应,她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量,抓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狠狠地砸在一个流浪汉的额头上,鲜血迸溅,流浪汉的惨叫声惊醒了附近的看门狗,犬吠声引来巡逻的守卫,才将那群恶徒驱散。
艾娜蜷缩在马厩最黑暗的角落,抱着被抓伤流血的胳膊,身体筛糠般抖了一夜,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干草,她甚至不敢哭出声,她好害怕……
第三天,第四天……饥饿迫使她像阴沟里的老鼠,在夜深人静时溜出马厩,在散发着恶臭的垃圾桶里翻找,腐烂的菜叶、发霉的面包屑、沾着油腻的骨头……
只要能塞进嘴里,暂时缓解那令人疯狂的饥饿感,她都顾不上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和潜在的疾病,每一次翻找,都伴随着巨大的羞耻感,但活下去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白天,她会尽量待在阴影里,或者去镇子边缘更荒僻的地方,她害怕人群,害怕那些毫不掩饰的厌恶目光,只有在小溪边,借着浑浊的倒影,她才能看到自己如今的面容。
那张曾经被维尔温柔描绘、被赞恩笑称“星穹瑰宝”的脸,早已被深紫色的、扭曲的疤痕彻底覆盖,五官依稀的轮廓被丑陋的纹路破坏得狰狞可怖。每一次看到水中的倒影,都是一次心碎的凌迟。
小主,
她不再是那个光彩照人、掌控时间的星穹公主,不再是背负着守护信念的时光之龙,她只是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丑陋的、挣扎求生的怪物。
痛,太痛了。
身体的痛苦可以忍耐,记忆缺失的迷茫可以暂时搁置,但那种被整个世界厌弃、如同垃圾般存在的感受,如同钝刀子割肉,一点点消磨着她残存的意志。
只有夜深人静,蜷缩在马厩角落时,一个模糊的影子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她混乱的脑海,那是一个有着褐色头发、褐色眼眸的年轻男子,他的眼神很温柔,带着一种让她莫名心安的暖意,嘴角似乎总是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每当这个影子出现,她的心会不由自主地抽紧,泛起一丝酸涩的暖流,但紧随而来的,便是那熟悉的、撕裂般的头痛!
“呃啊……”她痛苦地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试图对抗那要将她脑子搅碎的剧痛,那个褐发褐眸的人是谁?为什么想到他会这么痛?他是真实存在的吗?还是绝望中产生的幻觉?
剧痛过后,只剩下更深的疲惫与茫然,她不敢再去想。那个影子成了她意识中一个禁忌的角落,一个既带来微弱暖意又带来无尽痛苦的矛盾存在。
一个月,整整三十个日夜交替。
艾娜像一株生长在阴暗角落的小草,卑微而顽强地活了下来,她学会了在更深的夜晚行动,避开了那些一直觊觎她的流浪汉们。
她熟悉了镇上几个垃圾桶的位置,知道哪里的残羹剩饭稍微“新鲜”一点,她甚至用捡来的破布和干草,在马厩角落给自己铺了一个勉强能躺下的“窝”。
深紫色的疤痕依旧狰狞地盘踞在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封印着她的力量,剥夺着她的美丽,也隔绝了她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她变得沉默,眼神空洞而麻木,只有在翻找食物时才会闪过一丝本能的专注,灰石镇的居民们,早已习惯了镇上有这么一个丑陋的、行踪诡异的“怪物”。
除了厌恶地驱赶和背后的指指点点,没有人愿意多看她一眼,更不会有人知道,这具布满伤痕的躯壳下,曾经蕴藏着怎样璀璨的灵魂和足以撼动星辰的力量。
她只是“它”,一个被遗弃的、令人避之不及的“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