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撒哈拉的黑暗。纯粹的,绝对的,没有边界的黑暗。
像被活埋在地下二十米的地方,像被扔进了宇宙最深处的空洞里。没有月亮,星星被一层薄薄的沙尘遮住了,连星光都没有。车灯熄灭的瞬间,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两辆车和七个人握在手心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林锐推开车门,走下来。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一种干燥的、清脆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他站在车旁边,闭着眼睛,听。
风从北边吹过来。干燥的,灼热的,带着沙子的味道。风声很单调,像一台巨大的、永不停止的风箱在远处运转。
但在风声的下面,还有别的声音——沙粒在沙丘表面移动的沙沙声,远处某个地方一块岩石在温差中裂开发出的咔嚓声,还有某种林锐分辨不出的、低沉的、持续的声音,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
他睁开眼睛。
“关掉引擎。”他说。
林肯关掉了引擎。发动机的震动消失了,空调的风声也消失了。寂静变得更加纯粹了。
现在他能听到更多了。那个低沉的声音还在,更清晰了,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是某种巨大的、古老的、沉睡的东西在翻身。
“那是什么?”林肯低声问。
“沙漠。”林锐说。“沙漠在说话。”
他转过身,面对着车队来的方向。身后的黑暗中,什么都没有。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文明世界的痕迹。
他们已经离开最后一个定居点六个小时了。最近的公路在一百二十公里外。最近的手机信号在两百公里外。
最近的警察局在三百公里外。他们现在在一张没有任何地图标注的区域里,在一片被世界遗忘的土地上。
他转过身,面对着车队要去的方向。前方的黑暗中,也什么都没有。
只有沙漠,无穷无尽的沙漠,延伸到地平线,延伸到地图的边界,延伸到所有已知坐标的尽头。
“将岸。”林锐对着通讯器说。
第二辆车的车门开了,将岸走下来。他的靴子踩在沙地上,步子很稳,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他走到林锐身边,站在那里,也看着前方的黑暗。
“距离基地还有多远?”林锐问。
将岸从口袋里掏出GPS导航仪,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右眼是深棕色的,很亮;左眼被墨镜遮住了,看不到。
“直线距离一百四十公里。但我们要绕开沙丘地带和干河谷,实际路程大概两百公里。”
“多久?”
“如果路况好的话,十个小时。但路况不会好。可能需要十五到十八个小时。”
林锐沉默了几秒。“在这之前最后一个有人的地方是哪里?”
“提莱姆西。往北七十公里。一个图阿雷格人的村子,大概三百人。有井,有骆驼,有几台柴油发电机。没有电话,没有无线电,没有路。与世隔绝。”
“与世隔绝。”林锐把这个词在嘴里重复了一遍。
他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六个人。他们都下车了,站在两辆车旁边,在黑暗中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幽灵”站在车头旁边,枪已经端在手里了。“毒蛇”靠在后车门上,折叠刀合上了,插在腿侧的刀鞘里。“巫师”站在车尾,嘴里叼着一根烟,没有点。
“香肠”蹲在第二辆车的轮胎旁边,用手电筒照着胎纹,检查有没有被尖石割破。
“艾瑞克”趴在车顶上,狙击步枪架在车顶行李架上,瞄准镜朝着北方的黑暗。
“谢尔盖”站在“艾瑞克”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在指间慢慢地转着。“刀疤脸”站在最后面,背对着所有人,看着车队来的方向。
“从现在开始,”林锐说,“我们是隐形的。没有车灯,没有无线电,没有手机。
通讯只用地形匹配导航和短距加密频道。如果有人需要照明,用红光,不要用白光。白光在五公里外就能看到。”
他停顿了一下。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是在马里,不是在尼日尔,不是在阿尔及利亚。我们不在任何国家的地图上。
我们的行动不在公司的记录里。如果我们死了,没有人会来收尸。如果我们被俘,没有人会来救。
如果我们失踪,没有人会来找。我们是幽灵。这个任务结束后,我们也是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