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指尖能感受到玻璃屏幕的冰凉和平滑。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讨论的咖啡气味。然后她点开通讯录,找到了那个标注为“A.J”的联系人。
窗外,天际线那丝灰白正在扩散,像一滴墨在清水里缓慢晕开。城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第一班地铁驶过的低沉轰鸣,隔着玻璃也能感受到那种有节奏的震动。王姐看着平板上的加密简报——老鹰用简洁的军事术语列出了三个网络水军群组ID和五个可疑车辆牌照,末尾那句“建议在盛典前进行预防性清扫”加粗显示,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自己的渠道也在半小时前发来了印证信息。
一个在媒体圈混了二十年的老友,用隐晦的措辞告诉她:“最近有几个群在收‘试探性黑料’的活儿,价格开得不低,但要求很怪——不要求大规模扩散,只要在特定论坛和评论区零星投放,测试反应。”
另一个在安保公司做顾问的前同事,则提到“最近创新中心周边多了几辆外地牌照的车,停的位置很刁钻,都是监控死角,车里的人不下车,就坐着,一坐就是半天。”
两边的信息对上了。
王姐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动,重新点开老鹰的简报。她盯着“清扫”两个字,舌尖尝到一丝苦涩——那是咖啡凉掉后的酸味,混着熬夜带来的口干。她知道老鹰的意思。在那种地方待过的人,“清扫”这个词有特定的含义,通常意味着彻底、不留痕迹、必要时可以使用一切手段。
但她不能。
伍馨要回归的,是一个需要遵守规则的世界。哪怕那些规则本身充满漏洞,哪怕对手在暗处肆意践踏,她们也必须站在光里,用光里的方式战斗。一旦越界,就再也回不来了。
王姐按下通话键。
铃声响了三声,被接起。那边没有“喂”,没有问候,只有一片沉默,但能听到细微的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节奏快而稳定,像某种机械的心跳。
“阿杰。”王姐说,声音因为熬夜有些沙哑,“有活儿。”
键盘声停了。
“说。”一个年轻的男声,语调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王姐把平板上的信息口述了一遍。她描述那三个群组ID的特征——都是加密通讯软件上的小群,成员数量控制在五十人以内,入群需要验证,聊天记录定期清理。她提到那五辆车——车型、颜色、牌照号码、最近一次出现的位置和时间。她说出老鹰的建议,然后停顿。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灰白里透出淡淡的橙红,像伤口结痂前的颜色。远处高楼玻璃幕墙开始反射晨光,刺眼的一小片。
“我需要你做一次‘清扫’。”王姐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有三条原则:非暴力,不违法,精准干扰。目标是打乱他们的部署,制造混乱和疑心,为我们争取时间。手段你自己想,但绝对不能留下把柄,不能让他们抓到任何可以反咬一口的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键盘声又响起来,这次更急促,像在快速输入什么。
“网络群组,我可以混进去。”阿杰的声音依然平淡,“散布矛盾指令,伪造客户投诉,引发内讧。实地眼线,我可以发伪装警告信息,让他们自己吓自己。效果不会持久,最多维持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只要对方不是傻子,就会反应过来是干扰。”
“四十八小时够了。”王姐说,“盛典在五天后。我需要的是这五天里,前期的试探阶段被搅乱,让他们无法准确评估我们的反应。等到盛典当天,他们再想部署什么,时间就紧了。”
“明白。”阿杰说,“任务接受。需要实时汇报进展吗?”
“完成关键节点后发简讯。”王姐说,“用老规矩加密。”
“收到。”
电话挂断。
王姐把手机放在桌上,金属外壳接触木质桌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已经铺满了半座城市,街道上车流开始增多,尾灯的红光连成一条流动的河。青年文化创新中心楼下的广场上,清洁工正在打扫,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很有规律。
她看着那片广场。
五天后,那里会搭起舞台,会亮起灯光,会坐满观众。伍馨会站在台上,说出那些打磨了无数遍的句子。光会打在她身上。
而暗处的东西,也会在那一刻,露出獠牙。
王姐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按压皮肤,能感受到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动,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的某个公寓里。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唯一的光源是墙上挂着的六块显示屏,每块屏幕都亮着,显示着不同的内容——代码编辑器、网络流量监控图、加密通讯软件界面、地图定位系统、社交媒体实时趋势,还有一个是纯黑的命令行窗口,绿色字符快速滚动。
小主,
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和方便面的味道,混合着电子设备散热时特有的、微焦的塑料气味。键盘敲击声几乎不间断,像暴雨敲打铁皮屋顶。
阿杰坐在六块屏幕前。
他很年轻,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穿着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起来罩在头上,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巴的线条和紧抿的嘴唇。他的手在键盘上移动,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他的眼睛盯着中间那块屏幕——上面显示着老鹰发来的加密简报,已经被他用自己的方式解码并重新整理成结构化的任务清单。
清单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网络干扰。
三个目标群组ID。阿杰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一个他自建的虚拟身份数据库。数据库里有上百个“身份”,每个都有完整的网络足迹——社交账号、发言历史、兴趣爱好、甚至虚拟的社交关系网。这些身份是他多年来一点点搭建的“工具”,像一套可以随时穿戴的伪装。
他选中了三个身份。
第一个身份叫“灰影”,定位是自由职业的网络推手,接各种灰色地带的推广活儿,在几个水军圈子里有点小名气,说话直接,喜欢抱怨甲方抠门。
第二个身份叫“数据猫”,定位是数据分析师,经常在群里分享一些“行业洞察”,说话带点学术腔,喜欢用图表和数字。
第三个身份叫“老枪”,定位是圈内老人,资历深,说话有分量,但最近几年接活儿少了,主要做中间人牵线。
阿杰用三台不同的虚拟机,分别登录这三个身份对应的加密通讯账号。每台虚拟机的IP地址都经过多层跳转,最终定位分别在三个不同的城市——深圳、成都、西安。网络延迟模拟了当地真实用户的水平,登录时间也错开,间隔十五到三十分钟。
他先让“灰影”加入第一个目标群组。
入群验证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最近接的活儿单价多少?”
“灰影”回答:“三百一条,带图加五十。甲方事多,压价厉害。”
五秒后,入群通过。
群里有四十七个人,在线显示二十三人。聊天记录很干净,最近一条是管理员发的:“新任务预告,今晚八点发布细则,各位保持在线。”
阿杰让“灰影”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刚接了个私活儿,甲方要求测试‘负面试探言论’的效果评估模型,需要配合做对照组。有谁感兴趣?单价五百,只需要在指定论坛发三条评论,内容我提供,发完截图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