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仓库里的寒意更重了。
伍馨靠在冰冷的集装箱壁上,手机屏幕暗了下去。仓库里只剩下数据提取设备指示灯规律的闪烁,和窗外渐渐稀疏的雨滴声。老鹰检查了仓库唯一的出口,用铁棍别住了门闩。伍馨的右手已经麻木到感觉不到疼痛,但额头的温度却高得吓人。她看着设备屏幕上跳动的解密进度——百分之六十七,百分之六十八……每一个百分点的增长都慢得让人心焦。远处,似乎有汽车引擎的声音隐约传来,又或许只是幻觉。她闭上眼睛,试图集中精神,但发烧带来的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来。数据,证据,阿杰,张记者,林耀……无数画面在脑海中旋转。她必须保持清醒,必须撑到天亮。
“伍馨。”老鹰的声音很轻,“你的手需要处理。”
伍馨睁开眼,看见老鹰已经撕开了一包从急救箱里找到的消毒纱布。仓库角落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工业材料,老鹰从里面翻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桶,用匕首撬开一罐午餐肉罐头,把肉倒进桶里,然后点燃了几张废纸。微弱的火光在桶内跳跃,映亮了他脸上紧绷的线条。
“没有酒精。”老鹰说,“只能用火烤一下匕首消毒。”
伍馨点头,伸出右手。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红肿发亮,边缘渗出黄白色的脓液。纱布揭开时,粘连的皮肉被扯开,她咬紧牙关,没发出声音。老鹰将匕首的刀刃在火上烤了十秒,等温度降下来,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坏死组织。
刀刃割开皮肉的刺痛让伍馨浑身一颤。
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火光在匕首上跳跃,金属反射着橙红色的光。她能闻到皮肉烧焦的微臭,能听到匕首刮过伤口时细微的“沙沙”声,能感受到每一次切割带来的尖锐痛感。这些感官刺激反而让她清醒了些。她盯着数据提取设备的屏幕——百分之七十一。
“张记者会回电话吗?”老鹰问。
“会。”伍馨说,“她需要这个新闻,就像我们需要她一样。”
“如果她出卖你呢?”
“那我们就找下一个。”伍馨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觉得她不会。她是个真正的记者。”
老鹰没有再说话,专注地处理伤口。他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动作尽量轻柔,但伍馨还是能感觉到每一次触碰都让伤口周围的神经抽搐。包扎完毕,老鹰从背包里拿出最后半瓶水,递给伍馨。
“喝点。”
伍馨接过,小口啜饮。水温很低,流过喉咙时带来一阵清凉。但这点清凉很快就被发烧的灼热吞没。她看向窗外——天色已经从深黑转为墨蓝,东方地平线上透出一丝微光。凌晨四点四十分。
手机突然震动。
屏幕亮起,显示一个陌生号码。
伍馨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按下免提。
“伍馨?”是张记者的声音,比刚才清醒得多,语速很快,“你在哪里?”
“安全的地方。”伍馨说,“你考虑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我查了星光娱乐近三年的财报,还有他们投资的几个生物科技公司。你提到的‘X-7’项目,我在一些边缘学术论坛上看到过讨论,但所有相关论文都在发表前被撤稿了。”
“因为那些实验不合法。”伍馨说,“活体测试,未经许可的人体实验,涉及精神控制技术。”
沉默。
然后张记者说:“我要看证据。”
“可以。”伍馨说,“但我们必须见面。数据太大,无法通过网络传输,而且有被拦截的风险。”
“在哪里?”
伍馨看向老鹰。老鹰用匕首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地图——城市东郊的废弃货运站,那里有多个出口,视野开阔,易于观察和撤离。
“东郊货运站,三号仓库。”伍馨说,“今天上午十点。”
“太晚了。”张记者说,“林耀的人已经在全城搜捕你。我刚刚收到消息,警方内部已经把你的通缉级别提高到A级,理由是‘涉嫌危害国家安全’。”
伍馨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张记者继续说,“六点,天亮之前。那个时候追捕的人最疲惫,监控系统的换班时间,也是早间新闻开始准备的时间。如果我们能在六点半之前把证据交给我,我可以在七点的早间新闻插播第一条简讯,然后在九点的专题报道中放出部分证据。”
“六点……”伍馨看向数据提取设备——百分之七十四。
时间不够。
“解密还需要至少四十分钟。”她说。
“那就加快。”张记者的声音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冷酷,“伍馨,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如果你想要这个机会,就必须在六点前赶到货运站。我会带一个摄影团队,但不是为了拍你,是为了拍证据。我们会在现场直接录制报道,用卫星信号传回总部,确保不会被拦截。”
“我需要药品。”伍馨说,“伤口感染,我在发烧。”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我会带一个急救包。但你必须保证,你给我的证据是真实的、完整的、足以定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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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保证。”
“好。”张记者说,“六点,东郊货运站三号仓库。不要迟到。如果我发现有任何不对劲,我会立刻离开,并且永远不会再接你的电话。”
电话挂断。
仓库里重新陷入寂静。
老鹰看着伍馨:“你撑不到六点。”
“必须撑到。”伍馨说。她试图站起来,但双腿一软,差点摔倒。老鹰扶住她,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透过衣服传递到老鹰手上——烫得吓人。
数据提取设备的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
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七十五,不动了。
“怎么回事?”老鹰问。
伍馨拿起设备,屏幕右下角出现一行小字:“检测到硬件损伤,读取速度降低。预计剩余时间:52分钟。”
“裂痕。”伍馨指着设备侧面——一道细小的裂缝从边缘延伸开来,应该是跳窗时撞击造成的。“存储芯片可能受损了。”
“能修复吗?”
伍馨摇头。她盯着屏幕,盯着那行字,盯着停在百分之七十五的进度条。五十二分钟。现在是四点五十分,解密完成将是五点四十二分。从仓库到东郊货运站,即使一路畅通也需要至少二十五分钟。再加上准备时间、撤离时间……
“来不及。”她低声说。
老鹰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掀开遮挡的破布一角,向外观察。天色又亮了一些,能看见远处工厂轮廓的剪影。街道上空无一人,但那种寂静反而让人不安。
“我们可以分头行动。”老鹰说,“我带着设备先去货运站,你在这里休息,等解密完成后再——”
“不行。”伍馨打断他,“张记者要见我本人。她需要确认证据的来源,需要我的证词。而且……”她顿了顿,“如果这是个陷阱,至少我们在一起。”
老鹰转过身,看着伍馨。火光在他眼中跳跃。“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在去货运站的路上完成解密。”老鹰说,“我们提前出发,找一个中间点,等解密完成再继续前进。”
伍馨思考着这个方案的可能性。移动中解密,设备可能进一步受损,但总比错过约定时间好。她点头:“好。但我们得等进度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再出发。最后百分之十的数据是最关键的财务记录和人员名单,不能有丝毫损坏。”
“百分之九十……”老鹰看向屏幕——百分之七十五,还在缓慢爬升,每三分钟才跳动一个百分点。“那还要四十五分钟。”
“五点三十五。”伍馨说,“我们五点四十出发。”
计划定下,但时间依然紧迫。
伍馨重新坐回墙角,将设备抱在怀里。屏幕的微光映在她脸上,能看见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发烧让她的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必须用力眨眼才能看清屏幕上的数字。百分之七十六。
老鹰开始整理装备。他将剩余的纱布、消毒水、压缩饼干和水装进背包,检查了手枪的弹匣——只剩七发子弹。他从仓库角落里找到一根一米长的钢管,用布条缠住一端作为握把。然后他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观察。
街道上依然安静。
但这种安静持续不了多久。
伍馨闭上眼睛,试图回忆星光大厦服务器机房里的画面。那些加密文件夹,那些视频文件,那些财务报表……她记得自己点开过一个标注“X-7最终阶段测试”的视频。视频里是一个昏暗的房间,一个年轻女孩被绑在椅子上,头上戴着布满电极的头盔。研究人员在旁边记录数据,女孩的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说的都是毫无意义的音节。
然后画面切换,同一个女孩出现在另一个场景——她站在舞台上,面对镜头微笑,眼神灵动,说话流利。视频标注:“植入记忆后第72小时,测试对象已完全接受新身份,无异常反应。”
伍馨猛地睁开眼睛。
呼吸急促。
那个女孩……她认识。或者说,她以为自己认识。两年前出道的一个新人歌手,唱过几首热门歌曲,后来突然宣布退出娱乐圈,理由是“心理健康问题”。当时还有媒体报道说她得了抑郁症,需要长期治疗。
原来真相是这样。
数据提取设备震动了一下。
进度:百分之八十。
快了。
伍馨看向窗外——天色已经从墨蓝转为深蓝,东方地平线上的微光开始扩散。凌晨五点零七分。街道上传来第一辆垃圾车的声音,引擎的轰鸣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老鹰突然压低声音:“有人。”
伍馨立刻关掉数据提取设备的屏幕光,仓库陷入黑暗。她挪到窗边,和老鹰一起透过破布的缝隙向外看。
街道对面,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速很慢,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的人。轿车在路口停下,等了十秒,然后转弯消失在街角。
“不是警车。”老鹰说。
“林耀的私人安保。”伍馨说,“他们在排查这一片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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