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万籁俱寂。
苏明远坐在书房中,面前摆着一盏青铜油灯。灯火微弱,在黑暗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仿佛一个不安的灵魂在徘徊。
窗外,秋虫低鸣,远处偶尔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这声音在夜的深处回荡,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空旷感。
他已经连续三天失眠了。
自从李端的案子了结,他表面上恢复了平静,继续处理公务,查办案件。但到了夜里,那些思绪就会涌上来,让他无法入睡。
他想起李端临终前写的那封信,想起那个政敌用生命换来的警示。
他想起王安石临终前的嘱托,想起那位改革家最后的遗憾。
他想起那些为监察事业牺牲的下属,想起他们年轻的面孔。
他想起那些因他而得救的百姓,也想起那些他无力拯救的人。
这些画面,在夜深人静时,会一一浮现,像是某种审判,又像是某种提醒。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或者说,他不知道这个概念,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还有没有意义。
索性,他不再试图入睡,而是点起灯,开始翻阅书架上的古籍。
这些古籍,有些是他科举时读的经典,有些是他为官后收集的史书,还有些是他最近从各处搜罗来的杂书。
他的手指在书脊上滑过,最后停在一本《史记》上。
司马迁。
这个名字,让他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司马迁因为替李陵辩护,遭受宫刑,但他没有选择死,而是选择活下来,完成《史记》。
他在《报任安书》中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这句话,苏明远在科举时就会背。但现在重读,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
什么样的死,重于泰山?
什么样的死,轻于鸿毛?
李端的死,算哪一种?
他的下属的死,算哪一种?
而他自己,如果有一天死了,又算哪一种?
他翻开《史记》,随意翻到一页——《商君列传》。
商鞅。
又是一个改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