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黑色的煞雾像潮水般从栖霞山方向漫过来,不过半柱香的工夫,便将整座金陵城笼在了一片晦暗之中。原本高悬的月华被彻底遮蔽,街衢两侧的灯笼在风里剧烈摇晃,烛火明灭间,将地上的人影拉得扭曲歪斜,恍如魑魅魍魉浮于夜色。
前半夜还偶有打更声与犬吠,此刻却彻底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孩童的啼哭被大人慌忙捂在掌心,闷成细碎的呜咽。风卷着煞气穿过巷弄,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贴墙游走,所过之处,青砖上凝起一层薄如蝉翼的黑霜,院中的秋树瞬间落尽了叶子,枯枝在风里咔咔作响。
玄真观内,三声沉重的钟鸣骤然炸开,划破了夜的死寂。那是观中最高级别的警世钟,唯有城破宗灭之危才会敲响。
“真人!”江潮提着剑快步冲进静室,甲叶上沾着细碎的黑霜,声音带着难掩的急促,“四门同时告急!城外的散煞阵像是被人催动了数倍,煞气顺着城墙缝往城里渗,兄弟们结的护阵已经被冲得变形了!城西坊有几户人家被煞气侵体,疯了似的撞墙,苏师姐已经带人过去了!还有……栖霞山那边的梵唱声,越来越近了!”
沈砚早已立在窗前,袖中的镇陵印烫得惊人,一下下撞击着她的经脉,像是在预警着灭顶之灾。她望着栖霞山方向那根直通天际的黑柱,眼底沉如寒潭。方才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地脉深处传来一股恐怖的意念,冰冷、嗜血,带着沉睡百年的怨毒与张狂,只是漫溢出一丝气息,便让整座金陵城的地气为之颤栗。
这便是幽莲教主莲生的威压。百年前便令整个道门谈之色变的魔头,如今破封在即,仅仅是外泄的煞气,便已动摇一城根基。
“传我命令。”沈砚转过身,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江潮,你持我法牌坐镇观中枢,调度所有弟子。八门镇煞阵即刻全力启动,每门加派四名弟子,以三枚上品镇煞符为阵眼,务必把煞气挡在城外。各街各坊的巡守弟子分成两队,一队安抚百姓,一队巡查邪祟,但凡有被煞气侵体者,立刻以糯米水镇住,送回观中救治。”
“是!”江潮抱拳领命,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砚又叫住他,指尖从袖中滑出一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繁复的道纹,“这是观中护山大阵的中枢令,若事态紧急,你可自行催动,不必等我吩咐。记住,人心是城防的根,宁可多耗些功力,也不能让百姓乱起来。”
江潮接过令牌,只觉得入手沉如千斤。他看着沈砚苍白却坚定的脸,重重点头:“真人放心,属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守住金陵城的百姓!”
江潮离去后,静室里只剩沈砚与周砚秋两人。烛火在风里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我去栖霞山。”周砚秋率先开口,指尖已经按上了剑柄,青锋在鞘中发出轻微的嗡鸣,“他刚破封,根基未稳,我去外围牵制,能拖一时是一时。你留在城中主持大阵,有镇陵印在,城防能多撑几分。”
“不行。”沈砚立刻否决,抬眼看向他,“你伤势未愈,昨夜才动用了精血秘术,此刻去挡莲生,与送死何异?要去也是一起去。城中有江潮坐镇,护山大阵加上栖霞鼎……”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对,栖霞鼎还在栖霞寺遗址。当年五派镇煞,栖霞鼎是镇压地脉支脉的关键,若能先取回栖霞鼎,与镇陵印呼应,既能加固城防,也能削弱他破封的速度。”
周砚秋眸光微动:“你是说,趁他全力冲击主封印、无暇分神之际,去侧峰的栖霞寺遗址取鼎?”
“正是。”沈砚点头,指尖在案上的地图上点了点栖霞山侧峰的位置,“主封印在主峰,他的注意力全在那里。侧峰的支脉封印虽弱,却也是他破封的阻碍,只是此刻他顾不上。我们从侧峰绕过去,取了栖霞鼎便回城,一来一回,最多两个时辰。有了鼎,城中大阵的威力至少能翻一倍。”
周砚秋略一沉吟,便知这是眼下最优的选择。他看着地图上标注的栖霞寺遗址,沉声道:“好。事不宜迟,现在就走。”
两人也不多言,各自取了法器,周砚秋将那本《九阵秘要》揣入怀中,又从袖中摸出两枚银杏纹的护身符,递了一枚给沈砚:“贴身放着,能挡一次煞气相冲。”
沈砚接过,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腹,那符上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银杏气。她颔首将符收入袖中,转身率先掠出了静室。
两道身影一青一白,趁着夜色掠过玄真观的屋脊,像两只掠夜的飞鸟,径直往城南而去。守城的弟子见是两人,连忙开启侧门,低声道:“真人,周公子,城外煞气重,千万小心!”
沈砚微微点头,足尖一点城墙,身形便飘了出去。
一出城门,煞气之浓瞬间翻了数倍。黑沉沉的雾气裹着刺骨的寒意,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碴,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路边的田埂里,原本青绿的冬麦早已枯萎发黑,泥土表面结着一层诡异的黑膜,踩上去黏腻湿滑,像是踩在凝固的血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越往栖霞山方向走,梵唱声便越清晰。那声音不似人声,低沉、晦涩,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无数人贴在耳边低语,念着无人能懂的咒语。每一个音节落下,都让人心头一沉,丹田内的真气都跟着滞涩几分。
周砚秋走在前面,青钢剑出鞘半寸,淡淡的金光顺着剑刃流淌,将逼近的煞气逼开三尺。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地气最厚的位置,显然是在以周家的地脉之术探路。
“小心前面。”周砚秋忽然停下脚步,手腕一翻,青锋彻底出鞘,寒光在黑雾里一闪,“有埋伏。”
话音刚落,两侧的树林里骤然响起桀桀的怪笑。十几道黑袍身影从树后掠出,手中各持一根黑色骨杖,杖头镶嵌着惨白的骷髅头,眼眶里跳动着幽绿的鬼火。他们迅速站成一个圆环,骨杖顿地,口中念念有词,地面上瞬间浮现出暗红色的阵纹,浓烈的煞气从阵纹里喷涌而出,化作一只只狰狞的鬼手,朝着两人抓来。
“是幽莲教的血煞阵。”周砚秋眼神一冷,身形不退反进,青钢剑挽出一朵剑花,金光暴涨,“这些人是来拖延时间的。”
沈砚站在阵中,掌心托起镇陵印,温润的白光缓缓升起,将她周身护得严严实实。她看着周围扑来的鬼手,眉头微蹙:“速战速决,别耽误时间。”
“好。”
一个字落,周砚秋的身形已然动了。他的剑很快,快到在黑雾里只留下一道道金色的残影,青锋过处,鬼手如冰雪遇阳般消融。那些黑袍护法没想到他重伤之下依旧有如此修为,顿时阵脚大乱,连忙催动骨杖,更多的煞气从地底涌出,化作一头头恶狼,嘶吼着扑向周砚秋。
就在这时,沈砚动了。她双手结印,口中轻喝一声:“镇!”
镇陵印骤然升至半空,白光铺展开来,像一轮皎洁的明月,瞬间照亮了整个树林。白光所过之处,暗红色的阵纹滋滋作响,像是被烈火灼烧,迅速黯淡下去。那些由煞气凝成的恶狼更是瞬间溃散,连带着黑袍护法们也浑身一颤,口中的咒语被打断,脸色齐齐一白。
就是这一瞬的破绽,周砚秋的剑已至。寒光闪过,三名黑袍护法喉间溅出鲜血,直挺挺倒了下去。其余人见状大惊,转身就要逃,却被沈砚弹出的几道符篆定在原地,周身金光缠绕,动弹不得。
不过短短数息,十几名护法便已死伤大半。剩下的几人见势不妙,就要咬毒自尽,周砚秋眼疾手快,剑锋一挑,便卸了两人的下巴。
“说,玄机子在哪?”周砚秋剑尖抵住一人咽喉,声音冷得像冰。
那护法嗬嗬作响,眼神里满是怨毒,却因为下巴被卸,说不出话。沈砚走过去,指尖一点他的眉心,淡淡道:“不必问了,玄机子就在主峰脚下,替莲生护法。这些人不过是弃子,用来拖我们脚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