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洛京城的晨雾还没散尽,定鼎坛的朱红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沈砚走在最前面,一身素色道袍洗得发白,腰间悬着的镇陵印隐在袖中,只露出一点温润的玉色。她脸色比昨夜稍缓,只是眼底的疲惫藏不住,像蒙了一层淡淡的灰。江潮挎着长刀跟在身侧,玄色劲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胳膊上昨夜被尸煞抓伤的地方还缠着苏禾用灵藤编的绷带。阿古拉背着布囊,里面装着测地脉的罗盘和符箓,苏禾捧着一叠净化用的灵草,四人脚步匆匆,融进了晨雾里。
昨夜从城北义庄回来,众人只歇息了两个时辰。十七处据点像十七根锈钉,死死扎在洛京城的地脉上,多留一日,九泉煞便多一分恢复的机会,谁也不敢耽搁。
“第一处先拔城南的靖王旧别院。”沈砚摊开水脉图,指尖点在城南一处朱红标记上,“名册上标着‘聚浊’,是城内九星节点的天璇位,地脉分支最粗,离定鼎坛也最近。”
江潮“嗯”了一声,侧头看她:“你身子撑得住吗?要不今日先缓半日,我先去探探路。”
“不必。”沈砚摇了摇头,指尖下意识按了按心口,“本源精血损耗而已,调息一晚已经好多了。正事要紧。”
江潮还想再说,见她神色坚决,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总觉得沈砚有事瞒着他们,昨夜从义庄出来,她脸色白得像纸,嘴角还带着血,却只轻描淡写说是小伤。方才赶路时,他分明看见她好几次悄悄蹙眉,手按在心口,像是在忍着什么。
晨雾渐渐散了,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汽,包子的香气混着豆浆的甜香飘满街巷,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吆喝,孩童追着跑过,洒下一路笑声。没人知道脚下的土地里藏着怎样的凶险,也没人知道昨夜城北的义庄里,经历了怎样一场生死搏杀。
苏禾看着街边说笑的百姓,轻轻叹了口气:“看着他们安安稳稳的,倒觉得咱们更不能输了。”
“输不了。”江潮笑了笑,刀鞘碰着腰间的玉佩,发出清脆的声响,“有咱们四个在,轮不到那老怪物出来作乱。等把这些据点都清了,我请你们去醉仙楼吃肘子。”
沈砚也弯了弯唇角,只是笑意没达眼底。心口那处总觉得闷闷的,像缠了一缕凉丝丝的气,随着心跳轻轻刺痛,她只当是本源精血亏损的缘故,并未深想。
约莫两刻钟,四人站在了靖王旧别院门前。院墙足有两丈高,墙头长满了枯黄的荒草,朱漆大门褪得发灰,门上挂着把生锈的大锁,封条都烂成了碎条,看样子废弃了不下十年。
江潮左右扫了一眼,街上行人稀少,伸手按住墙头,纵身一跃便翻了进去,随即里面传来他的声音:“没事,进来吧。”
三人依次翻墙而入。院子里比外面看着更荒,正院的地砖缝里钻满了齐腰深的鬼针草,两侧的厢房门窗烂得只剩木框,屋檐下挂着厚厚的蛛网,风一吹,灰尘混着蛛网簌簌往下掉。
阿古拉蹲下身,粗糙的手掌按在冰凉的地砖上,闭目凝神片刻,抬头时眉头拧成了疙瘩:“是聚浊阵,阵基埋在地下三尺,连着西边的地脉主分支。这阵法运转了少说十年,地底的浊气都在往这儿聚,浓度比破庙那儿高两倍。靖王人走了,阵却没停,一直在替他养气。”
“打得好算盘。”江潮嗤笑一声,“锵”地抽出长刀,雪亮的刀光划破晨晖,“走吧,去会会这院子里的‘老朋友’。”
四人踩着荒草往里走,刚过二进门,草丛里忽然窜出几道黑影,尖啸着扑过来。是几只被浊气侵染的黑鼠,个头比寻常家猫还大,皮毛油光水滑,眼睛冒着猩红色的光,尖利的牙齿闪着寒光。
江潮脚步没停,手腕一转,刀光如匹练般扫过。几声短促的惨叫过后,几只黑鼠身首异处,黑色的血溅在草叶上,滋滋地冒着白烟,连草叶都被腐蚀得发了黄。
“小喽啰而已。”他甩了甩刀上的血,正要往前走,沈砚忽然伸手拦住他。
“不对。”沈砚眼神凝重,望着正厅的方向,“里面有更凶的东西,不止一只。”
话音刚落,正厅腐朽的木门“砰”地一声被撞得粉碎,两具魁梧的身影嘶吼着冲了出来。这两具尸煞浑身裹着破烂的鱼鳞甲,甲片上锈迹斑斑,皮肉呈青黑色,脸上带着铁面具,只露出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比城北义庄的干尸足足高出一个头,脚步踏在地上,连地砖都微微震动。
“是甲尸!”江潮脸色微正,“是用军中死士炼的,皮糙肉厚,普通刀刃伤不了它们。”
他说着纵身迎上,长刀带着凌厉的风声劈在甲尸肩头。“铛”的一声脆响,溅起一串火星,甲尸只是晃了晃,身上甲胄只留下一道白印,反而嘶吼着挥起利爪,朝着江潮胸口抓来。
“地缚!”阿古拉双手结印,低喝一声。
地面瞬间裂开几道缝隙,土黄色的灵气化作锁链,顺着缝隙钻出来,死死缠住两具甲尸的脚踝,将它们钉在原地。甲尸剧烈挣扎,铁链绷得笔直,地面的裂纹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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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禾指尖翻飞,口中念念有词,十几根翠绿的藤蔓从地底破土而出,顺着甲尸的脚踝往上缠绕,木系灵气顺着藤蔓渗入甲尸体内,净化着里面的浊气。甲尸身上的黑气顺着藤蔓往上冒,翠绿的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枯萎,苏禾脸色一白,连忙催动更多灵气补上去。
“你们拖住它们,我去找阵眼。”沈砚沉声道,灵识早已铺展开来,扫过整个别院,“阵眼不在前院,在后院枯井里。”
“我陪你去!”江潮一刀逼得甲尸后退半步,就要抽身。
“不用。”沈砚摇头,“两只甲尸而已,你们三个足够应付。我速去速回。”
她说着转身往后院走,衣摆扫过荒草,没发出半点声响。
后院果然有一口枯井,井沿长满了青苔,井口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混着腐臭味。沈砚走到井边,低头往下看,井底黑漆漆的深不见底,浓重的浊气翻涌而上,熏得人头晕。
她纵身跃下,两丈深的井底瞬间落地。井底铺着半尺厚的淤泥,中央嵌着一块磨盘大的玄黑石,石头上刻满了暗红色的阵法纹路,正是聚浊阵的阵眼。石头周围散落着几根白骨,骨头上布满了齿痕,想来是当年被扔进井里喂阵的人。
沈砚眉头微蹙,抬手祭出镇陵印。玉印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温润的红光倾泻而下,照得井底一片通红。黑石上的纹路剧烈闪烁起来,黑气疯狂涌动,像是在抵抗红光的净化。
“破。”沈砚轻声吐出一个字。
镇陵印红光暴涨,带着千钧之力轰然砸在黑石上。“咔嚓——”一声脆响,黑石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里面的浊气瞬间失控,疯了似的往外涌。沈砚袖袍一挥,红光化作屏障,将喷涌的浊气兜在其中,一点点炼化干净。
等到黑石彻底碎裂成粉末,井底的浊气也散得差不多了。沈砚刚要纵身跃出,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井底侧壁上,有一块砖块微微凸起,与周围的井砖格格不入,像是个暗格。
她走过去,伸手敲了敲,里面是空的。指尖用力一按,砖块陷了进去,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格,里面摆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沈砚拿起铁盒,掂了掂分量不轻,表面没有符文禁制。她没有贸然打开,收进袖袋里,足尖一点井壁,纵身跃出了枯井。
回到前院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两具甲尸倒在地上,身上的甲胄被江潮砍得七零八落,关节处都被斩断,苏禾的藤蔓死死缠着它们的身躯,青黑色的皮肉正一点点被净化成黑泥。
“搞定了?”江潮收了长刀,走过来笑着问,看见她手里的铁盒,眼睛一亮,“这是什么?”
“井底暗格里找到的,应该是靖王留下的东西。”沈砚把铁盒放在地上,指尖凝出一缕红光探进去,确认没有机关,才道,“开吧。”
江潮伸手一掰,锈死的锁扣应声而断。铁盒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泛黄的麻纸,还有三卷残破的帛书,纸页边角都发了霉,字迹却还清晰。
沈砚拿起最上面的纸页,是靖王的亲笔手札,字迹苍劲凌厉,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偏执的戾气。她快速翻看着,脸色越来越凝重,指尖都微微收紧。
“上面写了什么?”苏禾见她神色不对,连忙凑过来问。
沈砚放下手札,声音有些沉:“是靖王和九泉煞勾结的始末。”
三十年前,靖王奉旨督建皇陵,施工时意外挖通了地底的地脉缝隙,发现了被封印在深处的九泉煞。九泉煞以“长生换脉术”为诱饵,许诺帮靖王凝练神魂、改换命格,享百年寿数,代价是靖王需替他积攒浊气、削弱地脉封印,助他破封而出。
靖王本就对皇位心存不满,又痴迷长生之术,当即应了下来。此后二十多年,他借着掌管宗室祭祀、皇陵营造的便利,在洛京城内外大肆置办产业,布下十七处聚浊据点,偷偷喂养地脉里的九泉煞。
“不止这些。”沈砚展开那张残破的帛书,上面画着完整的阵法图,“你们看,十七处据点不是随便选的。城内九处,对应天枢、天璇、天玑等九星;城外八处,对应乾、坤、震、巽等八卦。这些据点连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九星八卦聚煞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