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时节的暴雨冲刷着"江临县国营罐头厂"的锈铁门,陈志远抹去脸上的雨水,指尖触到门牌上剥落的红漆。这座五十年代苏联援建的厂房像头搁浅的钢铁巨兽,破碎的玻璃窗后隐约可见停滞的生产线轮廓。
"资产评估报告有问题。"苏晓梅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少女撑着的黑伞向陈志远倾斜,自己半边肩膀已经湿透,手里紧攥的账本却滴水未沾。她翻到折角的那页:"固定资产折旧多算了17%。"
厂区深处突然传来金属撞击声。张建军从破碎的窗户探出头,工装沾满红褐色的污渍:"老陈!快来看!"工程师的声音在空荡的厂房里激起回音,像在呼唤沉睡的幽灵。
罐头车间里弥漫着腐烂水果的甜腻气息。张建军的手电筒光束停在一台锈蚀的庞然大物上——意大利产的真空封罐机,铭牌上的"1968"字样依稀可辨。工程师激动地拍打机器外壳:"当年最先进的!只要换个密封圈..."
"能生产军用罐头。"突然插入的男声让所有人转身。郑局长不知何时出现在车间门口,草帽下的眼睛闪着精光,"七十年代这里负责战备物资。"
雨水顺着墙缝渗入,在水泥地上汇成细流。陈志远蹲下身,指尖掠过地板某处——几不可见的轮胎印通向隐蔽的后门。前世赵明辉就是通过这个罐头厂,将走私家电伪装成食品运输。
谈判在厂办会议室进行。县代表团的搪瓷缸在桌上排成一列,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们警惕的表情。当陈志远提出全资收购时,主管工业的副县长差点打翻茶杯:"私企收购国营厂?这...这不合政策!"
"合资经营。"楚明月适时推过设计图。设计师今天穿了件米色西装套裙,发梢还沾着雨水,指尖点在方案标题上:"罐头厂技术改造项目"——这个名头在当下政策里属于鼓励类。
老会计的算盘珠子突然停了:"按这个算法,县里占股51%?"他狐疑地看向陈志远,不敢相信对方愿意让出控股权。
"但经营管理权归我们。"苏晓梅轻声补充。少女翻开附件条款,某行小字写着"县国资派员监督但不干预经营"。这是周雅从体改委搞来的最新政策解读中找到的灰色地带。
窗外的雨声渐密。郑局长突然摘下草帽,露出额角的弹痕:"厂子后面那扇门,通赵家的仓库吧?"这句话像记闷雷,炸得县领导们面色惨白。
签约前夜的清查中,张建军在锅炉房发现了真正的宝藏——三台日本产的高温灭菌釜,被煤灰掩埋得只露出阀门。工程师用改锥刮去铭牌上的污垢时,手指微微发抖:"八十年代最新款...赵家居然拿来当摆设!"
秦雪的发现更惊人。女医生在医务室档案柜里找到批七十年代的体检记录,其中几页被特意标记——这些工人全都接触过某种特殊涂层材料。"难怪..."她对着紫外线灯观察变色的纸页,"赵家想用罐头箱运显像管。"
暴雨在签约当天奇迹般停了。阳光穿透云层,照射着厂门口新挂的"红星食品有限公司"铜牌。陈志远剪彩时,听见人群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几个白发老工人正摸着重启的生产线掉泪,他们身上的工装洗得发白,却依然别着当年的"先进生产者"徽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