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偷眼看向身边的几位单于。乌维张大了嘴,傻愣愣地看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被父亲扛在肩头,努力将一串风干的肉条递给一个满脸憨笑的年轻战兵。冒顿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缰绳,目光在那些百姓脸上和士兵们满足的神情间逡巡。呼韩邪依旧沉默,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眯起的眼睛,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至于霍尔那瑟,他表面上最为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桀骜,仿佛对此不屑一顾。
但当他看到路朝歌又一次下马,扶起一位想要拜见的老妪,温言细语如同对待自家长辈时,他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想起路朝歌在别院里说的话:“一个满目疮痍、子民流离失所的草原,就算王冠戴在你头上,又有什么滋味?”当时他只觉讽刺,此刻,看着眼前这幅“军民鱼水”的画面,那句话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心头。
小主,
原来,“王”的滋味,除了生杀予夺的权力,还可以是这样被无数人真心托举、信赖依靠的……重量。
休屠渤尼骑马跟在路朝歌侧后方,看着自家王爷又一次被热情的百姓“淹没”,嘴角挂着与有荣焉的笑意。他特意放慢马速,靠近几位神情各异的单于,仿佛闲聊般说道:“王爷每次出征归来都这样,拦都拦不住。百姓们念着他的好,他也把百姓当自家爹娘兄弟。咱们当兵的,守的不就是这份太平,护的不就是这些笑脸么?”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束穆哉勉强笑了笑,附和道:“王爷……深得民心。”
休屠渤尼哈哈一笑:“不是得民心,是心里装着民。咱们陛下、王爷常挂在嘴边的话,‘兵民是胜利之本’。你瞧,打了胜仗,百姓高兴,是因为知道这胜利能换来安稳日子,能守住他们的田宅家小。咱们当兵的也高兴,是因为知道这身军装穿得值,家里爹娘妻儿出门能挺直腰板说‘我儿(我男人)是保家卫国的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单于,意味深长:“这道理,放哪儿都一样。草原上的儿郎,谁不想打了胜仗回去,自家帐篷里的婆娘孩子能安安稳稳地挤羊奶、接羔子,不用担心明天就被别的部落抢了草场、掳了人口?”
呼韩邪深深地看了休屠渤尼一眼,没有接话。乌维和冒顿则是若有所思。
队伍继续前行,欢迎的热潮一波接着一波。当大军经过一处刚刚修复的水渠边时,正在劳作的农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隔着田地挥动草帽、农具,高声欢呼。几个半大的小子甚至追着队伍跑了一段,被路朝歌笑骂着用马鞭虚点了几下,才嘻嘻哈哈地停下。
这鲜活的一幕,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草原贵人们心中那层名为“征服与统治”的坚硬外壳。
他们突然意识到,大明的强大,或许不仅仅在于精良的军械、严整的军阵、深不可测的路朝歌,更在于这种……上下同欲,军民一体的可怕凝聚力。这种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比最锋利的弯刀更让人胆寒。
霍尔那瑟抿紧了嘴唇,目光掠过那些欢笑的百姓,投向远处巍峨连绵的城墙与炊烟袅袅的村落。他心中那把“影子里的刀”,似乎又多了一重冰冷的定义——它要搅动的,不仅仅是草原各部之间的平衡,或许未来某一天,也要试着去割裂这种可怕的凝聚。但……做得到吗?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至少现在,这把刀,得先按照路朝歌画的轨迹去挥舞。
路朝歌重新上马,拍了拍身上落下的花瓣,脸上带着被太阳晒出的健康红色和一丝无奈的纵容。他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神情各异的草原队伍,对杨延昭低声道:“看见没?最好的‘下马威’,不是刀枪剑戟,是这些。”
杨延昭笑着点头:“朝歌,他们今晚怕是睡不着觉了。这些是不是你想让他们看见的?”
“睡不着就好好想想。”路朝歌望向长安方向,目光锐利:“想想什么是真正的‘根基’。传令,加快速度,陛下还在长安等着呢。”
“你总是那么多的花花肠子。”杨延昭打马跟上:“要不说读书太多对人没好处呢!都像你这样,这个天下可就没好喽!还是我这样的活着比较简单。”
号角声再次响起,队伍在百姓经久不息的欢呼声中,向着帝国的中心,浩荡前行。而那份来自中原大地的、温暖又充满力量的冲击,已然在几位草原单于心中,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未来的草原,无论明争还是暗斗,都将不可避免地,带上今日所见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