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有这条路。
就在镜子里。
就在我的记忆里。
母亲家楼下,就种着这样一排老槐树。每年五月,白花簌簌落满青石阶,她总爱站在树下接我,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攥着刚出锅的葱油饼,热气腾腾。她说:“晚晚,树荫底下凉快,妈给你留了门。”
可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去。
我烧得糊涂,蜷在地板上,以为睡一觉就好。
手机静了。
世界静了。
只有槐树在窗外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语,又像……在哭。
车停了。
没有惯常的“叮咚”提示音。
只有门轴转动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慢,滞涩,仿佛锈死了二十年。
左侧车门,无声滑开。
门外,不是站台。
是槐荫路。
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延伸进浓雾,两侧槐树垂下惨白的花串,花蕊里渗着血珠。雾中隐约可见一扇朱漆木门,门环是铜的,绿锈斑斑,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
还有饭菜香。
是红烧肉的酱香,混着炖鸡汤的醇厚,是母亲最拿手的味道。
我双腿发软,不是因为怕,是身体在背叛意志——它记得那扇门,记得那盏灯,记得那双手的温度。它想回去。
可就在我抬脚的刹那,镜中倒影突然笑了。
不是我的笑。
嘴角咧得太大,几乎撕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牙龈却是一片死灰。它抬起手,不是指向门外,而是按在自己胸口——那里,本该是心跳的位置,此刻却凹陷下去,形成一个拳头大的黑洞,黑洞深处,静静躺着一部手机。
屏幕亮着。
通话记录。
23:56,母亲拨入。
状态:已拒绝。
时间:00:00。
我浑身血液冻结。
零点。
我死亡的时间。
镜中倒影歪了歪头,黑洞洞的胸腔里,手机屏幕忽然一闪——新消息弹出:
【未接来电提醒】
您于23:56错拒母亲来电1次。
系统检测到异常生命体征终止。
根据《阴司交通协约》第十三条:
“临终未应亲唤者,魂滞轨界,须补足因果,方得登程。”
——槐荫路,即为补漏之站。
字迹猩红,如新泼的血。
我猛地转身,想逃。
可身后,车厢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排座椅。
每张座椅上,都坐着一个“我”。
有的穿着病号服,额头贴着退烧贴;有的裹着单薄睡衣,赤脚踩在冰凉地板;有的正颤抖着伸向手机……她们全都低着头,屏幕幽光照亮同一张脸——苍白,惊惶,瞳孔里映着同一个未接来电。
她们齐齐抬头。
嘴唇翕动,声音叠在一起,像百鬼夜诵: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是你?”
“为什么……不接?”
我捂住耳朵,可那声音钻进颅骨,在脑髓里震荡。
头顶铜镜,涟漪再起。
这一次,镜中不再映我。
它映出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