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沉稳,有力,却又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虚弱与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破了小巷的寂静,清晰地从老店门外传来。
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跳上,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和威仪。
那并非刻意为之,而是久居上位,统御千军万马,生杀予夺自然而然养成的一种气势。
林七夜心中一动,霍然转头,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昏黄的月光与远处零星火光的映照下,小巷的尽头,几道身影,正缓缓走来。
为首一人,正是霍去病。
他换下了一身被鲜血和尘土浸透,破碎不堪的玄色常服,
此刻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布袍,朴素得如同一个寻常的书生,
甚至有些寒酸。
一头黑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几缕散发因汗水和血污黏在苍白的额角。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毫无血色,嘴唇甚至有些发紫,行走间,身形虽然依旧竭力挺得笔直,
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的步伐虚浮,每一次迈步,似乎都牵动着体内的伤势,
让他几不可查地微蹙一下眉头,
但他依旧咬牙坚持着,腰杆挺得如同标枪。
他的右手,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木杖,以此支撑着身体的部分重量。
左手,则自然下垂,但林七夜敏锐地注意到,他左手的袖口,在微微颤抖,
五指紧握成拳,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仿佛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在他身后一步左右,跟着两人。
左边是玉武。
这位彪悍的副将同样换了一身干净的麻布劲装,但身上缠着的,隐隐渗出血迹的绷带,
以及他那苍白的脸色,沉重的呼吸,都显示着他伤势不轻。
他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尽管那柄门板大刀并未随身带来,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尤其是在经过一些阴影角落时,
目光会格外凌厉。
他似乎想离霍去病更近些,以便随时搀扶,但霍去病那挺直的背影,无声地拒绝了他的靠近。
右边是颜仲。
他也换上了一袭干净的青衫,与霍去病那身有些类似,但质地似乎更好些。
他脸色同样不佳,眉宇间带着浓重的疲惫,行走间脚步也有些发飘,显然损耗极大。
但他手中,依旧提着那柄古朴长剑,目光低垂,似乎若有所思,又似乎在默默调息,恢复着耗损的元气。
三人的身后,
远远跟着两名同样带伤,但眼神精悍,沉默如铁的玄甲骑士,
按刀警戒,
与前方三人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既显示了护卫之意,又不敢过分靠近,打扰前方三人。
这一行人,就这样沉默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肃穆,踏着被血与火洗礼过,
依旧残留着战斗痕迹的碎石小路,
向着“薛家老店”,
一步步走来。
他们的目标,赫然便是这间残破不堪,毫不起眼的小店。
林七夜的心脏,猛地一跳。
冠军侯霍去病,这位名垂青史,功盖寰宇,刚刚以重伤之躯,几乎拼上性命斩灭了一尊恐怖魔神的大汉军神,
帝国侯爵,竟然在尘埃甫定,伤势未愈之际,亲自离开了相对安全的驿馆,来到了这偏僻,残破的“薛家老店”?
而且,看他们这架势,步履沉稳,目标明确,绝非路过,更非寻常的巡视安抚。
他们是专门为此而来。
为了谁?
答案,不言而喻。
林七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店内,
那个依旧在埋头“苦干”,对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恍若未闻,正努力用木勺刮着碗底最后一层油花,
然后“滋溜”一声吸进嘴里,还满足地咂了咂嘴的灰衣青年——张云。
是为了老张。
为了在他们眼中:
这个来历不明,实力深不可测,在关键时刻“随手”捏碎了魔神反击,救了霍去病一命,
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蚊子的古怪年轻人。
林七夜心中念头飞转。
霍去病亲至,姿态放得如此之低(穿着朴素布衣,步行而来),显然并非以冠军侯,骠骑大将军的身份来“召见”或“询问”,
而更像是……拜访?
甚至可能是……请教?
抑或是……答谢?
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霍去病亲自前来,这本身就代表了极高的礼遇,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重视。
就在林七夜心念电转之际,脚步声,停在了“薛家老店”那扇半掩着的,破损的木板门外。
月光与远处微弱的火光,将门外几道拉长的影子,投射进了昏暗的店内,恰好落在了张云面前的桌子上,
也落在了他依旧埋头苦吃,浑然忘我的脸上。
店内,只有张云“吧唧吧唧”咀嚼粟米饼和刮碗底的细微声响。
小主,
店外,一片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小巷的呜咽,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哭泣和呼喊。
霍去病站在门口,并未立刻推门而入。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耳,似乎在倾听,又似乎在确认。
他那双即便重伤未愈,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眸,透过门板的缝隙,扫过店内简陋的陈设,
最后,落在了那个背对着门口,正对着一碗冷汤发起最后“进攻”的灰衣背影上。
他的目光,在那背影上停留了片刻。
眼神深邃,复杂,有探究,有思索,有凝重,或许,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忌惮?
不,不完全是忌惮,更像是一种面对未知,面对无法理解之存在时的审慎。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等待,在酝酿,又或者,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着一种无声的敬意。
玉武和颜仲,一左一右,侍立在他身后半步,同样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