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官道冻得梆硬,路面被严寒塑成灰白色的冰壳,驴车的木轮碾上去打滑,不敢快走,只能一步一挪地往前蹭。
几辆驴车排成一线,在铅灰色天空下往县城挪去,呵出的白气刚离开口鼻,就被北风撕得粉碎。
打头的驴车里,苏启航裹着一件半旧羊皮裘,袖手坐着,指节卷在袖笼里。
他左右两侧,各挤着一名汉子,皆着寻常的粗麻褐衣,外罩臃肿的絮缊短袄,看着与寻常乡民无异。
只是那短袄下摆偶尔被颠簸掀起时,会露出一角深皂色的公服里衬,或是腰间硬物的轮廓。
两人怀里抱着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物件,斜杵在车板上,随着颠簸轻轻磕碰。
没人说话,车里只听得见沉重的呼吸声,和车外永不停歇的风声,整个车队都非常安静。
倒数第二辆车坐的是姜老,姜老缩在车厢最里,一顶破羔皮帽压到眉骨,满脸刀刻似的皱纹在寒气里显得更深。
他坐得极板正,身子底下是一块格外厚实的木板。
这木板里面放了一口木箱,上头再盖上一层薄垫。
在姜老的两侧,也各坐着一名汉子,同样裹着厚厚的絮缊袄子,戴着遮耳的旧毡帽,臃肿沉默,目光低垂,像是冻僵了。
箱子不显眼,却让赶车的汉子在每次过坎时,都不由自主地绷紧胳膊、放缓速度——太沉了。
整个队伍里,就数他这辆驴车最吃劲。
不是牲口拉得费力,而是车辕上那股看不见的、能把人脊梁压弯的沉——这趟差事的成败,全系在他手里这杆鞭子上,系在他身后姜老屁股底下的这只箱子上。
执鞭赶这几辆驴车的,清一色也都是这般打扮的汉子,粗布褐衣,厚袄裹身,脸上带着常年在外跑动的风霜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