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罗西没有马上睡着。

他躺在被褥里,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道场里的画面——耕四郎把旧木刀横在身前,刀刃冲着自己,刀柄递向他。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绕:这一刀下去,你还回得了头吗?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月光透过纸门的缝隙,在墙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银线。他举起自己的右手,借着月光看掌心。虎纹还在,那道浅浅的印记像一条睡着了的鱼,盘踞在皮肤下面。

……剑是用来保护的。

他轻声念了一句。然后他又念了一遍。剑是用来保护的。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手垫在脸下面,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月光。耕四郎没有问他你想保护什么,而是问他你还回得了头吗。这让他觉得……安心。耕四郎不要求他现在就想清楚一切,他只是让罗西知道,这一刀出去,是有代价的。想清楚再握刀。

他把那把旧木刀放在枕头旁边。他伸手碰了一下刀柄上磨得发亮的蓝线,触感粗糙温热。他闭上眼睛,不再翻来覆去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慢慢安静下来,他沉进了一层薄薄的睡意里。

然后——掌心里传来了一股暖意。

不是他之前感知到的那种,是明显的、像有人把一团温水按在他手心里的那种温热。他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虎纹在发光。很浅的金色,像一滴墨水在纸面上慢慢晕开。然后虎纹旁边,有一道新的印记正在浮现——弯曲的、流动的线条,像奔马扬起的鬃毛。两枚印记并行在掌心,虎符的那一枚已经变得清晰了,新来的那一枚还在慢慢成形。

……什么……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暖流从掌心蔓延上来,顺着小臂、肩膀、胸口,一路往下走。像有人在用温水给他从头到脚洗了一遍——他感觉不到疼痛了。那层朦胧的、像隔了一层东西的状态被冲散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每一根骨头的位置、每一块肌肉的存在。去年被冻伤过的手指不痛了。左腿断过的位置不再发酸了。那些藏在他身体里的细小暗伤,像灰尘被水冲走了一样,全部消失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断过的那条腿——骨头是好的,肌肉是暖的,连皮肤都恢复了正常的手感。他掀开被子,解开腿上的绷带,在月光下看着那条腿。没有淤青,没有肿胀,和另一条腿一样瘦,但没有一处伤。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身体轻了,灵活了,像一台刚上过油的机器。他坐在被褥里,看着掌心的两枚印记,看了很久。虎符和马的形状,一左一右,贴在一起。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耕四郎递刀给他的时候,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剑是用来保护的——他那句刚念完,那个暖流就从掌心冒出来了。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马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