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博斯城,暑气已经退了。
街面上比年初更热闹些。茶摊边,矿工、账房、小贩挤在一处,聊的还是那些事。
谁家小子进了矿场,哪家铺子的账算得漂亮,哪处公所办事快了。
偶尔也夹杂几句抱怨。
“衙门里新来的那些女文书,办事倒是麻利,就是叽叽喳喳,吵得慌。”
旁边有人撇嘴。
“嫌吵你别去啊。上回你家契书,不还是人家半盏茶给你办完的?”
一句话怼回去,茶摊上顿时笑开。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弗里曼特尔,军政厅。
钟途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就是船厂。
吊臂来回转动,铁链晃荡,汽笛声闷闷传进屋里,混着钢板敲打的声响,一下一下,很扎实。
他手里捏着一封刚译好的电报,仔细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
苏文轩端着茶杯进来,扫了一眼那几张电报。
“柏林来的?”
“嗯。”
钟途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稳。
“威廉二世把俾斯麦撵回家了。”
苏文轩动作一顿。
“那老头子压了欧洲这么多年,说撵就撵?”
“年轻皇帝嘛。”
钟途揉了揉眉心。
“嫌老头子手脚慢,不够凶。”
苏文轩把茶杯放下,拿起电报细看。
“这么一来,欧洲那边怕是要乱一阵子。”
“乱点好。”
钟途看向窗外。
“他们越忙,咱们越能腾出手做事。”
电报上写得很清楚。
德皇威廉二世在三月十九日正式罢免首相俾斯麦,理由是“政策不力”。
那位七十五岁的铁血宰相,收拾东西回了汉堡庄园。
欧洲各国报纸吵成一锅粥,外交官们急着重新站队,军工厂的订单反而却没断。
不但没断,德国国会还刚批了新的海军预算。
一边换相,一边扩军。
这操作,说白了就是年轻皇帝要亲自下场了。
***
婆罗洲。
西加里曼丹。
一条小渔船贴着浑浊河水慢慢靠岸。
叶焕廷蹲在船头,用竹篙抵住河岸。岸边是密不透风的雨林,树根从泥水里拱出来,盘成一团,像老树露在外面的筋骨。
梁钦爵先跳下去。
靴子陷进烂泥里,黑水溅了半腿。
他回头伸手,把叶焕廷和黄之裳接下来。
三个人沿着河岸往上游走。
林子里又闷又热,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听得人脑袋发涨。
走了约莫半柱香,梁钦爵在一棵歪脖子老树前停住。
他从腰间拔出砍刀,在树干上敲了三下。
停了停,又敲两下。
林子深处,很快传来细碎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