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6年4月下旬,弗里曼特尔。
钟途是带着护卫骑马来的。从博斯城出发,走的是新修的土路,一百多公里,换了三次马,跑了一天半。苏文轩没跟来——他被扔在博斯城跟吴冶山对账去了,走之前嘴里还念叨着镍矿的事。
马队翻过最后一道矮丘的时候,钟途勒住了缰绳。
这是他第一次来弗里曼特尔,只见下面整个海湾像被人用铁锹翻了个底朝天。近处是一片连绵的工地,远处是灰蒙蒙的海面。尘土从工地各处腾起来,混着人喊马嘶和叮叮当当的凿石声,隔着一两公里都听得见。几十辆牛车、马车在土路上排成长龙,往港口方向运石料和木材。一座临时搭建的简易码头伸入海湾,两条八百吨级的巡逻炮艇靠在栈桥边上,甲板上有水手在擦洗。
钟途数了数——工地上的人头密密麻麻,光目力所及的范围内就有上千号人在同时干活。
“走。”
他夹了下马腹,顺着土路往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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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铁在码头边等着。
他晒黑了一圈,原本就粗糙的脸现在跟砂纸差不多,嘴唇干裂,脖子上挂着条脏兮兮的毛巾。身上穿的那件短褂袖子撕掉了一截,露出两条结实的胳膊,上头全是蚊虫咬的红包。
“钟哥。”陈铁迎上来,接过钟途的缰绳递给身后的兵。
钟途翻身下马,脚一落地就踩进了泥里。靴底“啪嗒”一声陷下去半寸。他低头看了一眼——土路尽头铺了一层碎石,但这几天刚下过雨,碎石底下的泥全翻上来了。
“路还没压实?”
“人手不够,先紧着港口和炮台。”陈铁实话实说,“路排在后头。”
钟途没追问,抬头往四周扫了一圈。
右手边是海湾的深水区,航道用木桩和浮标做了标记,能看出来疏浚过——浅滩被挖开了一道口子,最窄处大约六十米宽,中型船只进出没问题。临时码头是木桩加厚板搭的,能同时停靠三四条船,装卸全靠人扛肩挑,没有吊机。
左手边是正在施工的两个大船坞,外侧则是两座已经基本完工的重型船台。
钟途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两座船台均以钢筋混凝土夯实打底,顺着海岸斜向伸入海面,两道厚重的木质滑道已经铺设完毕,台面的支撑墩木也排布整齐,只待后续起重设备就位。眼下卷扬机与龙门吊还未安装,一切都要等交流电实验攻关完成、发电厂建成投用,才能开始制造吊装设备并架设到位。
两个坞坑已经挖出来了,深度目测三丈有余,长度超过一百二十米。围堰用石块和水泥浇筑,外侧还打了一排松木桩加固,防止海水倒灌。坞坑底部在做排水沟渠,上百个工人光着膀子蹲在泥水里砌石头。坞墙浇筑了一半,左侧高出地面两米多,右侧还矮着一截,木制模板还没拆。
“坞坑成型了?”
“半个月前挖到位的。”陈铁往那边一指,“围堰和排水做得差不多了,坞墙赶一赶,一个月出头就能完工。坞墩还没浇,得等墙体干透再上。”
钟途心里算了一下。坞墙一个月,坞墩二十多天,再加上龙门吊安装……顺利的话,六七月份就能具备使用条件。
两人沿着工地往西走。越往里走人越多——搬石料的、打夯的、锯木头的、拌水泥的,分成一摊一摊各干各的。几个穿短打、扎绑腿的兵在人群里走动,有的盯进度,有的在帮忙搬东西。工地和军营的界限模糊得很,分不清谁是兵谁是工。
“现在手底下多少人?”钟途边走边问。
陈铁伸出五根手指头。“满打满算,五千出头。海军官兵一千,陆战队和港口守备两千,施工队连民工带后勤杂役两千上下。”
“一千海军兵练得怎么样?”
陈铁挠了下后脑勺。“上午干活,下午操练。队列、旗语、绳索这些基本功天天练,登舰、操炮轮着来——但没有大船给他们实操,只能在炮艇上凑合。我上个月从博斯调了二十个老水手过来当教官,比以前强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