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丘陵的清晨,素来清冷平淡,无风无浪。
连日来盘踞在营地上空的天色始终暗沉灰蒙,枯草覆霜,雾色稀薄,天地间是一成不变的萧瑟肃穆。可就在第三日破晓之后,整片苍穹的色调,毫无征兆地骤然一变。
天色异变来得极静,没有风起云涌的前兆,没有惊雷破空的警示,安静得近乎诡异。
彼时晨光初透,薄雾未散,营地将士各司其职,操练、值守、整理军备、清点物资,一切井然有序,如常运转。
苏凰独自立于营地东侧的缓坡之上。
连日沉心梳理上古遗迹真相,彻夜思虑、心神紧绷,她周身筋骨亦随之积攒了几分滞涩。昔日大战遗留的右肩旧伤早已愈合结痂,灵力运转无碍,早已不影响修行与征战。可每逢天阴霜重、风气转寒之时,旧伤深处依旧会泛起细密的酸胀紧绷之感。
那是筋骨撕裂、灵力溃散过后留下的永久印记,像一根被反复拉伸至极限的旧弦,即便松弛归位,也依旧带着滞涩的余劲,总要比寻常肌理慢上半分,才能彻底舒展通畅。
她身着素白劲装,褪去战甲,身姿舒展挺拔,正抬手缓缓做着舒筋活络的拉伸动作。指尖抬升、肩骨开合、腰身舒展,动作缓慢沉稳,每一式都极尽舒缓,一点点化开肩间残留的凝滞沉郁,也稍稍抚平连日来心底积压的迷茫与纷乱。
晨光落在她清冽的侧脸上,长睫覆下浅淡阴影,眉眼沉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未散的晦暗。自从上古遗迹的真相轰然破开万古认知,她心底那道世界观的裂痕,便始终未曾真正沉降愈合。
就在她抬手第三次舒展肩骨之际,天地间的光线,毫无预兆地变了。
不是日出天光渐亮的自然明暗更迭,是一种极其细微、却又覆盖整片天地的凝滞偏移。
周遭的晨光骤然一柔,天地间所有的亮色仿佛被一层无形薄纱轻轻罩住,万物光影微微凝滞、下沉,连风流动的轨迹都短暂停顿。这种变化微乎其微,寻常修士根本无从察觉,只会恍惚觉得天色稍稍柔和了些许。
可苏凰灵识敏锐,心神时刻紧绷,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诡异的异象。
她舒展的动作骤然一顿,抬眸抬眼,望向头顶苍茫天穹。
入目所见,苍穹之上,原本平整铺展的厚重云层,正从最中央的位置,被一股至高至净、无形无质的磅礴力量,从内部缓缓撑开一道笔直狭长的缝隙。
那道天缝并非狂风撕裂、天雷击穿的破碎模样,边缘平整、线条利落、光滑规整,宛如被一柄薄如蝉翼的九天仙刃,横空一刀切斩而出,没有半分凌乱参差。
缝隙之内,流淌着澄澈通透的淡金色霞光,温润圣洁,不染半分尘世烟火。两侧厚重云层正缓缓向两边退散、剥离,如同臣服于天道神威的尘埃,主动避让出路。
天缝之后,是一片九州众生从未得见的天色。
那片天穹极浅、极净、极通透,不像人间白日的湛蓝明亮,也不像暮色的沉暗悠远,反倒像一汪静置万古的清泉覆于九天之上,澄澈透明,柔光漫淌。天光自清泉之上缓缓洒落,带着通透空灵的质感,温柔得足以净化世间所有戾气与杀伐。
仙光垂落,天地肃穆。
下一瞬,一缕极细极亮的金色光线自天缝正中央垂落,笔直如弦,穿透层层云雾,穿透晨间薄雾,稳稳垂落在营地正北的空旷演武场上。
丝线般的金光落地不散,稳稳扎根,随即迅速拓宽、增厚、延展,转瞬化作一道丈余粗细的恢弘光柱。金辉浩荡,柔光万顷,将整片正北空地尽数笼罩其中,圣洁仙气四散流淌,瞬间覆盖大半个凤凰卫营地。
极致纯粹的仙灵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清润、高远、威严,带着九天正统的凌驾之威,与人间灵气、魔域魔气截然不同,霸道地挤占了整片天地的气机。
营地之中,所有动静,骤然骤停。
操练的将士收剑伫立,整理军备的修士停手抬眸,值守的卫兵挺直身姿,连风中飘动的营帐布幔、簌簌作响的枯草,都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所有人不约而同,转头望向正北那道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柱。
万千目光齐聚一处,整片营地落针可闻,只剩浩荡仙光笼罩四野的无上威严。
苏凰敛尽周身松弛的姿态,眸色骤然沉凝,眼底所有的慵懒舒展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戒备与锐利。
她脚步轻抬,身姿挺拔,顺着坡地缓步走下。
素白身影穿行在林立的将士之间,步履沉稳,不疾不徐。两侧的凤凰卫将士下意识分列两侧,自动让出一条笔直通路,无人言语,无人躁动,目光依旧死死锁定那道神圣光柱,眼底藏着敬畏、震惊、诧异与茫然。
九州战乱百年,仙魔对峙不休,天界早已封天隐世,千万年不曾干涉人间纷争,更从未有仙界使者亲临下界军营。
今日这天降仙使,突如其来,毫无预兆,让所有人心底都升起一股莫名的凝重。
小主,
苏凰行至空地前方,驻足而立,与通天光柱遥遥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