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下又多了一个木盒子。
深棕色,四角包着黄铜,安静地躺在沈青山盒子的旁边。小树扫地时会更小心地绕过,像绕过一片刚落下的叶子,怕惊动了底下安睡的什么东西。
惊蛰前一天,雷响了。
不是春雷,是远雷,从天的尽头滚滚而来,声音沉闷而厚实,像是大地在翻身。雷声过后,雨来了,细密绵长,把整个冬天积攒的干冷一层层洗去。街面的青石板被雨水浸透,泛起幽深的光,像一块块被时光磨亮的墨玉。
建设推开窗,雨水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甜涌进来。他深吸一口气,肺腑里积了一冬的浊气似乎都被这口气冲刷干净了。街尾的栀子花还没开,但老枝上已冒出嫩绿的芽苞,在雨水中微微颤动,像是婴儿攥紧的拳头,正在积蓄破开的力量。
“惊蛰了。”小树在身后说。他正在擦拭柜台,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只沉睡的猫。
“惊蛰了。”建设重复道,目光落在墙根下那一排物件上。
老金的梅花糖,陈大有的照片,沈青山的木盒。现在又多了沈念的盒子——他三天前又来了,带来一包南方特产的冰糖,说这是他爷爷生前最喜欢的糖,让放在铺子里。冰糖晶莹剔透,盛在白瓷碗里,放在木盒旁边,在昏暗中闪着细碎的光。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铺子门前砸出一串水泡。水泡生成,涨大,破裂,又生成新的,像一种无声的循环。
下午,雨小了些,变成了雨丝,斜斜地飘着。铺子里来了一个女人。
很老,但又不是那种衰败的老。她的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成一个干净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子固定。脸上皱纹很多,但皮肤很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白。她穿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深蓝色的裤子,黑色布鞋,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很旧了,伞面泛着暗黄,但伞骨依然挺直。
她在门口收了伞,靠在墙边,然后跨过门槛。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经年的从容。
建设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正在打量铺子。她的目光很平静,从铜锅看到灶台,从案板看到照片墙,最后落在墙根下那一排物件上。在那排物件上停留的时间最长,像是要把每一件都看进眼睛里,装进记忆里。
“买糖?”建设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女人摇摇头。她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是靛蓝色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她解开系着的布绳,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朵糖花。
不是梅花,不是栀子花,也不是玉兰花,是杏花。
五片小小的、圆润的花瓣,簇拥在一起,中间是细细的花蕊。花很小,很精致,像是从真花上拓印下来的。糖色是淡淡的琥珀色,有些地方已经微微发白,像是蒙上了一层时光的霜。
“这糖,”女人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是我姐姐的。”
建设接过糖花,很轻,很脆,像是稍微用力就会碎掉。他举到灯下看,花瓣薄如蝉翼,能透出光来,光在糖里折射,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
“您姐姐是……”
“她叫月香。”女人说,“苏月香。我是她妹妹,月明。”
建设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月香,月香……他想起小时候,父亲——那时还健在——曾经提过一次,说铺子里最早有过一个女学徒,很聪明,手很巧,但只学了半年就走了。为什么走,父亲没说,只摇摇头,叹了口气。
“苏月香……”建设喃喃道。
“您知道她?”月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长久寻觅后终于看见线索的亮。
“听我父亲提过一次。他说,铺子里曾经有过一个女学徒,很聪明,手很巧,拉的花能招来蝴蝶。”
月明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是,姐姐手巧。她在家时就喜欢绣花,绣的蝴蝶能飞起来似的。后来到铺子里学拉糖,老林师傅说,她的手是天生的糖手,稳,准,柔。她拉的花,不像糖做的,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建设把糖花小心地放在柜台上。糖花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花瓣微微蜷曲,像是随时会舒展开来。
“这花……”
“是她走的时候拉的。”月明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清晰而有分量,“她走的那天,也是惊蛰。雷响了,雨下了,她说要出去走走,就再也没回来。后来我们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这朵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给铺子。如果有一天,有人记得我,就把这花还回去。’”
月明停了一下,继续说:“我等了六十年。今年我七十八了,等不动了。我想,该把这花送回来了。不管有没有人记得她,这花该在它该在的地方。”
建设看着那朵杏花。花很小,很安静,但在灯光下,它似乎在呼吸,似乎有生命。六十年的时光,从一个人的手心到另一个人的手心,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它就这样静静地存在着,等待着,等待一个回来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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