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整条手臂,陈丰甚至能清晰感受到晶石内部流淌的法则脉络,如同冰封的江河,沉寂中藏着汹涌的力量。但更让他心惊的是那股涌入识海的意志——它不似古战战魂那般带着凛冽战意,也不似第六关帝路之灵的霸道,反而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地倒映出他识海中的一切。
道心、过往、执念……所有他以为早已尘封的东西,都在这股意志的探查下无所遁形。
“嗡——”
识海猛地一震,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身旁的李慕然、帝路第八关的苍茫石原、乃至那块冰冷的晶石都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青瓦小巷。
巷子里飘着淡淡的槐花香,夕阳的金辉透过叶隙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两个追逐嬉闹的身影。穿粗布短打的少年跑得飞快,手里攥着半块偷来的桂花糕,后面跟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脸蛋红扑扑的,嘴里喊着“陈丰哥,等等我”。
陈丰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他的童年。
那个攥着桂花糕的少年,是八岁的自己。而那个小姑娘,是邻家的阿蛮——那个在他十五岁那年,为了掩护他逃离山贼劫掠,被马蹄踏断了腿,最后郁郁而终的女孩。
“陈丰哥,你的桂花糕分我一半好不好?”小姑娘追到他身后,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
八岁的陈丰别扭地转过身,把桂花糕往身后藏了藏:“不给,这是我好不容易从王婆家偷……买来的。”
“可是阿蛮好久没吃过桂花糕了。”小姑娘的眼圈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娘说,等爹从镇上回来,就给我买……可爹已经走了三个月了。”
陈丰的心猛地一揪。
他记得这一天。阿蛮的爹是个货郎,三个月前外出送货时遇上了山匪,再也没回来。阿蛮娘怕女儿伤心,一直瞒着,只说爹去了很远的地方。而他手里的桂花糕,其实是偷来的——因为那天是阿蛮的生日。
前世的他,最终还是把桂花糕分给了阿蛮一半。可此刻,看着小姑娘泛红的眼眶,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给你就给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怨怼,“反正你爹也回不来了,吃块桂花糕又能怎么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姑娘脸上的期待僵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她猛地后退一步,指着陈丰,嘴唇哆嗦着:“陈丰哥,你坏!我再也不理你了!”
说完,她转身就跑,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八岁的陈丰愣在原地,手里的桂花糕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不……不是这样的。”陈丰想嘶吼,想冲上去拦住阿蛮,想告诉她自己不是故意的。可他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像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记忆朝着扭曲的方向狂奔。
画面陡然切换。
还是那条巷子,却是寒冬腊月。阿蛮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站在雪地里,腿上的伤口因为受寒,红肿得像个馒头。她的身后,几个山贼正狞笑着逼近,手里的钢刀在雪光下闪着寒光。
而他,十五岁的陈丰,正缩在巷子拐角的柴堆后,吓得浑身发抖。
“陈丰哥,你快走!”阿蛮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别管我,去找仙师学本事,回来替我爹娘报仇!”
山贼们被激怒了,领头的大汉一刀劈向阿蛮的拐杖:“小丫头片子,还敢放跑这小子?看老子今天不废了你!”
钢刀落下的瞬间,陈丰看见阿蛮猛地扑向大汉,用身体挡住了他的去路。
“快走啊!”
这一次,他没有像前世那样咬着牙逃走,而是眼睁睁看着钢刀劈在阿蛮背上。鲜血染红了雪地,也染红了他的眼睛。
“为什么?”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像是在问陈丰,又像是在问他自己,“你明明可以救她的,为什么要躲着?是因为害怕吗?还是因为……你其实早就觉得她是个累赘了?”
“不是的!”陈丰终于能发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塞了滚烫的烙铁,“我当时太弱了!我冲出去也是送死!我是想活着回来报仇!”
“报仇?”那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你后来拜入仙门,修为日渐高深,可你回过那条巷子吗?你去阿蛮的坟前看过吗?你找到当年的山匪了吗?”
陈丰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他确实没有回去过。拜入仙门后,他一心修炼,总想着等自己变强了,再回去风光无限地给阿蛮报仇、立碑。可等他真的有了能力,却发现早已找不到当年的山匪——他们在一次围剿中被全歼了。而那条巷子,那个小镇,也在一次山洪中被冲毁,连阿蛮的坟,都找不到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因为太忙,因为身不由己。可此刻,看着阿蛮倒在雪地里的身影,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是在逃避。逃避那份愧疚,逃避那个无能的自己。
“这就是你的执念。”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以为自己道心坚定,可连最基本的愧疚都不敢面对。这样的你,也配走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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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陈丰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景象再次破碎。
这一次,他站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殿上坐着一位身着龙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威严,正是他当年所在的青云仙域之主,龙阳仙帝。
而他,刚刚突破到金仙境界,正跪在殿中,接受龙阳仙帝的册封。
“陈丰,你在边境屡立奇功,本帝今日封你为‘镇北侯’,掌三十万仙军,镇守黑风渊,你可愿意?”龙阳仙帝的声音带着无上威严。
前世的他,当时是激动得磕了三个响头,发誓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此刻,他看着龙阳仙帝腰间的那块玉佩,眼神却变得复杂起来。那玉佩是玄阴寒玉所制,里面封印着一道阴煞,正是当年导致他师尊走火入魔的元凶——而这一切,龙阳仙帝早就知道,却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选择了隐瞒。
“臣……不愿意。”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平静得可怕。
龙阳仙帝愣住了,随即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愿意。”陈丰缓缓抬头,目光直视龙阳仙帝,“黑风渊凶险,三十万仙军皆是我青云仙域的精锐,陛下却让他们去填一个早就该被封印的深渊,未免太儿戏了。”
龙阳仙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放肆!陈丰,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陈丰站起身,身上的金仙威压毫不掩饰地爆发出来,“臣还知道,当年玄尘师尊走火入魔,并非意外,而是拜陛下所赐。这块玄阴寒玉,就是证据。”
他的手指指向龙阳仙帝的玉佩,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龙阳仙帝又惊又怒,猛地拍案而起:“一派胡言!来人,把这个叛臣给我拿下!”
无数仙将从殿外涌入,刀剑出鞘,直指陈丰。
“既然陛下容不下臣,那臣便只能反了。”陈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画面再次扭曲。
他看到自己率领一部分仙军,与龙阳仙帝的主力在黑风渊展开血战。三十万仙军死伤过半,黑风渊的封印彻底破碎,无数阴煞冲出,席卷了半个青云仙域。而他,最终虽然斩杀了龙阳仙帝,却成了仙域的罪人,被整个仙界追杀。
“这就是你心中的‘正义’?”冰冷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为了一己之私,连累百万生灵,这样的道,你也敢称之为‘正道’?”
“不是的!”陈丰嘶吼道,“我只是想揭露真相!我只是不想让更多人被蒙蔽!”
“真相?”那声音冷笑,“真相就是,你所谓的正义,不过是你自私的借口。你恨龙阳仙帝,不仅仅因为他害了你的师尊,更因为他挡住了你的路。你想取而代之,想成为新的仙域之主,不是吗?”
陈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不得不承认,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除了愤怒和悲痛,他心中确实有过一丝隐秘的念头——龙阳仙帝倒了,他或许能站得更高。这份念头,他一直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
“你看,你的道心,从来就不纯粹。”冰冷的声音如同魔咒,“从凡尘到仙界,你所做的一切,看似是为了守护,为了正义,实则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变强,是为了不再像当年那样无能;复仇,是为了填补内心的空虚;甚至踏上帝路,也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巅峰’。”
“不……不是这样的!”陈丰的识海剧烈波动起来,周围的景象开始崩塌,化作无数碎片,“我修炼,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我踏上帝路,是为了寻找真正的大道!”
“真正的大道?”
随着这声质问,所有的碎片突然凝聚,形成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那是他自己,仙帝巅峰的自己。
可镜子里的“陈丰”,眼神却充满了疯狂和贪婪。他的脚下踩着无数尸骨,有敌人,有朋友,甚至……有李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