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像是有人用钝刀在他的灵魂上来回锯割,每一刀都割在同一个地方,一刀比一刀深,一刀比一刀痛。
曼珠沙华抱着头,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无数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翻涌——
“曼珠……你才不是他们口中的不详……”
“曼珠……你会忘记我吗?可不可以晚一点忘记我……”
“你叫什么……我叫朝朝。”
“你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我可以帮帮你吗?”
“他们都说你是坏的,可是,我觉得你很好呀。才不是他们口中的不祥之花……曼珠沙华明明很好听的……”
那些声音,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近在咫尺,有的远在天涯。
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每一次涌来,都带着温暖的光。
每一次退去,都留下彻骨的痛。
曼珠沙华死死咬着牙,指甲刺进掌心,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在对抗。
对抗那九十九层封印。
对抗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们加诸于他身上的枷锁。
对抗……遗忘。
“朝……朝……”
他的嘴唇颤抖着,吐出这两个字。
然后——
轰!!!
一道剧烈的冲击从他体内炸开。
九十九层封印,碎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们耗费无数心血布置的封印,在这一刻,彻底化为齑粉。
曼珠沙华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浸透,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像是从无尽深渊中挣脱出来的、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
他呆呆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泪水。
他竟然流泪了。
曼珠沙华看着掌心的泪痕,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刻骨的恨意,“怎么可以让我忘记她?!”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杀意滔天。
——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具体是多少年前。
此方世界,分善恶两界。
善界者,修行功德之法,以济世度人为己任。他们高高在上,俯瞰众生,自诩为正道。
恶界者,被善界视为杀戮成性、无恶不作的存在。他们是善界修士的“果”——斩妖除魔,积攒功德,修为精进。
但曼珠沙华知道,那都是骗人的。
恶界也有平民百姓,也有老弱妇孺,也有从未杀过生的无辜者。
可善界不在乎。
在他们眼中,生于恶界,便是原罪。
而他曼珠沙华,生于恶界最深处——
彼岸。
彼岸是什么地方?
是执念之地。
是这世间所有痛苦的源泉。
那些至死不休的执念,那些无法化解的怨恨,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恋,那些死不瞑目的遗憾……最终都会汇聚到彼岸,化作无尽的业力,滋养着这片土地。
而他,曼珠沙华,本是一株生长在彼岸深处的花。
因缘际会,吸收了一缕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之气,历经不知多少万年的孕育,终于化形为人。
可他化形的那一刻,便已注定——
他是这世间最恶的存在。
因为彼岸的执念,尽数融入了他的血脉。
他走过的地方,草木枯萎,生灵退避。
他停留的村落,瘟疫横行,灾祸连连。
他不是故意的。
他什么都没做。
可那些事,就是会发生。
世人称他——
不祥之花。
恶的源头。
极恶。
他也曾试图解释,试图证明,试图让人相信他不是坏人。
但没有用。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灾难。
人们看见他,要么恐惧逃窜,要么拿起武器。
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他就这样,孤独地流浪了不知多少年。
直到那一天。
他遇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他——
“曼珠”。
——
那天,曼珠沙华逃进了善界。
是的,逃。
他被一群恶界的修士追杀——那些修士倒不是觉得他坏,而是想把他抓起来,献给善界,换取一个“改邪归正”的机会。
他受了很重的伤,浑身是血,意识模糊,跌跌撞撞地跑进了一片山林。
然后他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小木屋里。
屋子很简陋,却很干净。
窗边挂着风干的草药,桌上摆着粗陶的碗,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曼珠沙华愣了很久。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见过阳光了。
恶界没有阳光。
那里只有永恒的灰暗,和无尽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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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啦?”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曼珠沙华猛地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粗布衣裳,扎着两条麻花辫,脸庞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山间最清澈的泉水。
她端着一碗水,笑盈盈地看着他。
“你晕倒在山里,我正好采药路过,就把你背回来了。”她把水递过来,“喝点水吧,你流了好多血。”
曼珠沙华没有动。
他只是死死盯着她。
这个女孩……
她不怕他?
“你怎么了?”女孩歪着头,“是不是还难受?我帮你看看——”
她伸出手,想探他的额头。
曼珠沙华下意识往后一缩。
女孩的手停在半空。
但她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她把水放在床边,“我叫朝朝。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曼珠沙华沉默了很久。
久到朝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朝朝眨眨眼,“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她歪着头想了想。
“你晕倒的地方,开了一大片红色的花,可好看了。那是什么花呀?”
曼珠沙华沉默了一下。
“……曼珠沙华。”
“曼珠沙华?”朝朝眼睛一亮,“好好听的名字!那我就叫你——曼珠吧!”
曼珠沙华愣住了。
曼珠?
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那些人叫他“不祥之花”、“恶之源”、“极恶”。
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轻快的语气,叫他的名字。
“曼珠、曼珠、曼珠——”朝朝念了好几遍,越念越开心,“真好听!以后你就叫曼珠啦!”
她笑得很灿烂。
像阳光。
像他从未拥有过的阳光。
曼珠沙华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
曼珠沙华在朝朝的小木屋里养了半个月的伤。
这半个月,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奇怪的半个月。
朝朝一点都不怕他。
每天给他送饭,给他换药,给他讲山里的趣事。
“你知道吗?东边那条小溪里有很多小鱼,可机灵了,我从来抓不到——”
“西边的山坡上有一大片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可漂亮了,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看——”
“对了对了,前天我去采药,遇见一只小兔子,它一点都不怕我,还跟着我走了好远——”
曼珠沙华听着,一言不发。
但他每一句都听进去了。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些。
恶界没有这些。
那里只有杀戮、逃亡、恐惧、仇恨。
没有小鱼,没有野花,没有不怕人的小兔子。
没有……这样的笑容。
有一天,朝朝忽然问他。
“曼珠,你之前是不是过得很苦?”
曼珠沙华愣住了。
“我背你回来的时候,你身上好多伤。”朝朝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心疼,“有新的,有旧的,有些伤口都好深好深……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曼珠沙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不怕我吗?”
“怕你?为什么怕你?”
“因为……”,他顿了顿,“他们都说,我是不祥。”
朝朝眨眨眼。
“什么是不祥?”
曼珠沙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是……我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倒霉。会生病,会死,会有灾祸。”
朝朝听了,歪着头想了想。
然后她笑了。
“可是,你来了之后,我没有倒霉呀。”
曼珠沙华一怔。
“你看,你在我这里住了半个月,我的小木屋好好的,我采的草药好好的,我养的花也开得好好的——”,朝朝掰着手指头数,“没有生病,没有灾祸,什么都没有呀。”
曼珠沙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朝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头顶。
“曼珠,你才不是他们口中的不详。”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只是……还没有遇到愿意对你好的人。”
曼珠沙华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年没有哭过了。
但这一刻,他鼻头发酸,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翻涌。
他低下头,不让朝朝看见自己的表情。
朝朝没有追问。
她只是收回手,笑着说:
“我去做饭啦。今天给你做好吃的!”
她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曼珠沙华坐在床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
曼珠沙华的伤,一天天好起来。
他和朝朝相处的时间,也一天天变多。
他渐渐知道了朝朝的身世。
小主,
她是个孤儿。
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被妖兽害死了,她一个人躲在山里,靠着采药、挖野菜、抓鱼活了下来。
“我一个人过了好多年啦。”朝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刚开始很难,后来就习惯了。”
“为什么不找人收留你?”曼珠沙华问。
朝朝笑了笑。
“山下的人说,我是灾星。克死了父母,谁收留我谁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