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曼珠沙华:宿命的尽头,我们终会相见

头痛。

像是有人用钝刀在他的灵魂上来回锯割,每一刀都割在同一个地方,一刀比一刀深,一刀比一刀痛。

曼珠沙华抱着头,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无数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翻涌——

“曼珠……你才不是他们口中的不详……”

“曼珠……你会忘记我吗?可不可以晚一点忘记我……”

“你叫什么……我叫朝朝。”

“你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我可以帮帮你吗?”

“他们都说你是坏的,可是,我觉得你很好呀。才不是他们口中的不祥之花……曼珠沙华明明很好听的……”

那些声音,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近在咫尺,有的远在天涯。

它们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每一次涌来,都带着温暖的光。

每一次退去,都留下彻骨的痛。

曼珠沙华死死咬着牙,指甲刺进掌心,鲜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在对抗。

对抗那九十九层封印。

对抗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们加诸于他身上的枷锁。

对抗……遗忘。

“朝……朝……”

他的嘴唇颤抖着,吐出这两个字。

然后——

轰!!!

一道剧烈的冲击从他体内炸开。

九十九层封印,碎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们耗费无数心血布置的封印,在这一刻,彻底化为齑粉。

曼珠沙华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被冷汗浸透,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像是从无尽深渊中挣脱出来的、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眼睛。

他呆呆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泪水。

他竟然流泪了。

曼珠沙华看着掌心的泪痕,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们……”,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刻骨的恨意,“怎么可以让我忘记她?!”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杀意滔天。

——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具体是多少年前。

此方世界,分善恶两界。

善界者,修行功德之法,以济世度人为己任。他们高高在上,俯瞰众生,自诩为正道。

恶界者,被善界视为杀戮成性、无恶不作的存在。他们是善界修士的“果”——斩妖除魔,积攒功德,修为精进。

但曼珠沙华知道,那都是骗人的。

恶界也有平民百姓,也有老弱妇孺,也有从未杀过生的无辜者。

可善界不在乎。

在他们眼中,生于恶界,便是原罪。

而他曼珠沙华,生于恶界最深处——

彼岸。

彼岸是什么地方?

是执念之地。

是这世间所有痛苦的源泉。

那些至死不休的执念,那些无法化解的怨恨,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恋,那些死不瞑目的遗憾……最终都会汇聚到彼岸,化作无尽的业力,滋养着这片土地。

而他,曼珠沙华,本是一株生长在彼岸深处的花。

因缘际会,吸收了一缕天地初开时的混沌之气,历经不知多少万年的孕育,终于化形为人。

可他化形的那一刻,便已注定——

他是这世间最恶的存在。

因为彼岸的执念,尽数融入了他的血脉。

他走过的地方,草木枯萎,生灵退避。

他停留的村落,瘟疫横行,灾祸连连。

他不是故意的。

他什么都没做。

可那些事,就是会发生。

世人称他——

不祥之花。

恶的源头。

极恶。

他也曾试图解释,试图证明,试图让人相信他不是坏人。

但没有用。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是灾难。

人们看见他,要么恐惧逃窜,要么拿起武器。

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他就这样,孤独地流浪了不知多少年。

直到那一天。

他遇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他——

“曼珠”。

——

那天,曼珠沙华逃进了善界。

是的,逃。

他被一群恶界的修士追杀——那些修士倒不是觉得他坏,而是想把他抓起来,献给善界,换取一个“改邪归正”的机会。

他受了很重的伤,浑身是血,意识模糊,跌跌撞撞地跑进了一片山林。

然后他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小木屋里。

屋子很简陋,却很干净。

窗边挂着风干的草药,桌上摆着粗陶的碗,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曼珠沙华愣了很久。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见过阳光了。

恶界没有阳光。

那里只有永恒的灰暗,和无尽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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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啦?”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曼珠沙华猛地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粗布衣裳,扎着两条麻花辫,脸庞被阳光晒得微微泛红,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山间最清澈的泉水。

她端着一碗水,笑盈盈地看着他。

“你晕倒在山里,我正好采药路过,就把你背回来了。”她把水递过来,“喝点水吧,你流了好多血。”

曼珠沙华没有动。

他只是死死盯着她。

这个女孩……

她不怕他?

“你怎么了?”女孩歪着头,“是不是还难受?我帮你看看——”

她伸出手,想探他的额头。

曼珠沙华下意识往后一缩。

女孩的手停在半空。

但她没有生气,只是笑了笑。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她把水放在床边,“我叫朝朝。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曼珠沙华沉默了很久。

久到朝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朝朝眨眨眼,“那……我给你取一个吧!”

她歪着头想了想。

“你晕倒的地方,开了一大片红色的花,可好看了。那是什么花呀?”

曼珠沙华沉默了一下。

“……曼珠沙华。”

“曼珠沙华?”朝朝眼睛一亮,“好好听的名字!那我就叫你——曼珠吧!”

曼珠沙华愣住了。

曼珠?

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他。

那些人叫他“不祥之花”、“恶之源”、“极恶”。

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轻快的语气,叫他的名字。

“曼珠、曼珠、曼珠——”朝朝念了好几遍,越念越开心,“真好听!以后你就叫曼珠啦!”

她笑得很灿烂。

像阳光。

像他从未拥有过的阳光。

曼珠沙华低下头,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

曼珠沙华在朝朝的小木屋里养了半个月的伤。

这半个月,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奇怪的半个月。

朝朝一点都不怕他。

每天给他送饭,给他换药,给他讲山里的趣事。

“你知道吗?东边那条小溪里有很多小鱼,可机灵了,我从来抓不到——”

“西边的山坡上有一大片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可漂亮了,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看——”

“对了对了,前天我去采药,遇见一只小兔子,它一点都不怕我,还跟着我走了好远——”

曼珠沙华听着,一言不发。

但他每一句都听进去了。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些。

恶界没有这些。

那里只有杀戮、逃亡、恐惧、仇恨。

没有小鱼,没有野花,没有不怕人的小兔子。

没有……这样的笑容。

有一天,朝朝忽然问他。

“曼珠,你之前是不是过得很苦?”

曼珠沙华愣住了。

“我背你回来的时候,你身上好多伤。”朝朝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心疼,“有新的,有旧的,有些伤口都好深好深……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曼珠沙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你不怕我吗?”

“怕你?为什么怕你?”

“因为……”,他顿了顿,“他们都说,我是不祥。”

朝朝眨眨眼。

“什么是不祥?”

曼珠沙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是……我走到哪里,哪里就会倒霉。会生病,会死,会有灾祸。”

朝朝听了,歪着头想了想。

然后她笑了。

“可是,你来了之后,我没有倒霉呀。”

曼珠沙华一怔。

“你看,你在我这里住了半个月,我的小木屋好好的,我采的草药好好的,我养的花也开得好好的——”,朝朝掰着手指头数,“没有生病,没有灾祸,什么都没有呀。”

曼珠沙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朝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放在他头顶。

“曼珠,你才不是他们口中的不详。”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只是……还没有遇到愿意对你好的人。”

曼珠沙华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年没有哭过了。

但这一刻,他鼻头发酸,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翻涌。

他低下头,不让朝朝看见自己的表情。

朝朝没有追问。

她只是收回手,笑着说:

“我去做饭啦。今天给你做好吃的!”

她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

曼珠沙华坐在床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

曼珠沙华的伤,一天天好起来。

他和朝朝相处的时间,也一天天变多。

他渐渐知道了朝朝的身世。

小主,

她是个孤儿。

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被妖兽害死了,她一个人躲在山里,靠着采药、挖野菜、抓鱼活了下来。

“我一个人过了好多年啦。”朝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刚开始很难,后来就习惯了。”

“为什么不找人收留你?”曼珠沙华问。

朝朝笑了笑。

“山下的人说,我是灾星。克死了父母,谁收留我谁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