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锈迹
熵海星悬空城根须区的深处,空气常年弥漫着机油、海腥和底层生活特有的、混杂着汗水和廉价食物的气息。
这里的光线总是昏暗的,巨大的管道如同城市的血管,在头顶纵横交错,发出沉闷的嗡鸣。
西尔维亚抱着她那把老旧的、琴键都有些发黄的便携式电子琴,小心翼翼地避开脚下蜿蜒的冷凝水渍。
她深蓝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身上是洗得发白的工装连体裤,脸上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和一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
她刚结束在一家名叫“深渊回响”的地下小酒吧的试唱,报酬微薄得只够买明天的合成营养膏,但至少,她离自己的音乐梦又近了一小步——哪怕这一步小得几乎看不见。
“吱呀——”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不远处响起,伴随着一阵低低的咒骂。
西尔维亚循声望去。
昏暗的巷子尽头,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费力地试图抬起一块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金属盖板。
那身影穿着沾满油污的宽大背带裤,裤腿卷了好几圈,露出一截纤细却带着力量感的小腿。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一条蓬松的、像一团温暖云朵的橙色大尾巴,此刻正因为用力而微微炸毛,尖端还沾着点灰。
“需要帮忙吗?”
西尔维亚走了过去,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悦耳,带着一丝人鱼族特有的空灵质感。
那身影猛地抬起头。
一张沾着机油和灰尘的小脸露了出来,枯草般的橙色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
深陷的棕色眼眸像受惊的小鹿,警惕地看向西尔维亚。
但当她的目光触及西尔维亚那双平静温和的深蓝色眼睛时,那警惕如同冰消雪融般迅速褪去,只剩下纯粹的、带着点好奇的怔忪。
“呃……它……它卡住了。”
艾琳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很久没上油的齿轮,指了指地上纹丝不动的金属盖板,那是通往地下维修管道的入口。
“下面的主控阀好像松了,水流声吵得隔壁老汤姆整晚睡不着……我得下去看看。”
西尔维亚没有多问,将电子琴小心地靠在墙边,挽起袖子蹲下身。
她的手白皙修长,与艾琳沾满油污、指节带着薄茧的手形成了鲜明对比。
两人一起用力。
“一、二、三!”
吱嘎——哐当!
沉重的盖板终于被掀开,一股更浓烈的机油和潮湿金属味涌了上来。
艾琳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傻气的笑容,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谢啦!你力气真大!”
西尔维亚也笑了,看着艾琳脸上蹭到的油污和亮晶晶的眼睛:“我叫西尔维亚。你呢?”
“艾琳!叫我艾琳就行!”
艾琳的声音轻快了些,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尾巴也跟着愉快地小幅度摆动了一下。
“你是新搬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嗯,刚来不久。在那边……‘深渊回响’试唱。”
西尔维亚指了指巷子口的方向。
“哇!唱歌的!”艾琳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那你一定很厉害!我……我只会修点东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地上的工具包和管道口。
“修东西也很厉害啊。”
西尔维亚由衷地说,目光扫过艾琳身后那条蓬松温暖的大尾巴。
“没有你,老汤姆今晚还得失眠呢。”
艾琳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因为夸奖还是因为对方注意到了自己的尾巴。
她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
“那……那个,我下去看看!很快就好!”
说完,她像只灵巧的小兽,抓起工具包,熟练地钻进了黑漆漆的管道口。
西尔维亚没有离开,而是抱着膝盖坐在盖板旁,静静等待着。管道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和艾琳偶尔的嘟囔。不知过了多久,水流声果然渐渐小了。
艾琳灰头土脸地爬出来时,正对上西尔维亚温和含笑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随即也咧开嘴笑了,带着完成任务的满足感。
“修好啦?”
“嗯!小问题,一个垫片老化松了。”
艾琳拍着身上的灰,尾巴尖得意地翘了翘。
夕阳最后一点余晖艰难地穿透根须区上方的重重管道,吝啬地洒下几缕金红色的光,恰好落在两个女孩身上,给她们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轮廓。
在那个弥漫着机油和锈迹的昏暗角落,一段充满了机油味和未来星光的友谊,就这样悄然开始了。
——
2:屋檐
命运似乎格外眷顾这次相遇。
不久后,西尔维亚租住的小隔间隔壁,正好空了出来。
艾琳几乎没有犹豫,就拖着她的宝贝工具箱和几件简单的行李搬了进去。
租金便宜得可怜,空间狭小得几乎只能放下一张窄床、一个工作台和一个小小的电磁炉。
但两个女孩都觉得,这简直是宇宙的恩赐。
她们的小窝,位于一栋老旧筒子楼的顶层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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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不大,但能看见一小片悬空城之外翻滚的墨绿色海渊和更远处闪烁的星辰。
墙壁有些斑驳,她们用捡来的、色彩鲜艳的废弃电路板和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印着遥远星系风景的挂毯遮住。
艾琳用她灵巧的双手,把废弃的金属管道切割、焊接,做成了简易却牢固的置物架和一个小桌子。
西尔维亚则用她为数不多的积蓄,买了一些最便宜的绿植,放在窗台上,给冰冷的空间增添了一抹生机。
日子很清贫。
西尔维亚白天去声乐培训班打工、练习,晚上辗转于根须区各个能唱歌的小酒吧、地下音乐节,报酬时有时无。
艾琳则靠着在根须区接各种维修零活养活自己,从疏通管道到修理老旧的悬浮板引擎,她那双沾满油污的手仿佛有魔力,总能将那些濒临报废的东西重新赋予生命。
最冷的夜晚,她们的小屋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发出嗡嗡声的取暖器。
艾琳那条蓬松温暖的大尾巴就成了西尔维亚最好的“暖炉”。
西尔维亚会裹着毯子靠在床头,艾琳就蜷在她身边,尾巴自然地地圈住西尔维亚微凉的脚踝,像一条温暖厚实的毛毯。
西尔维亚会轻声哼唱她新写的旋律片段,艾琳就闭着眼听,偶尔用带着机油味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地缠绕着西尔维亚垂落的一缕深蓝色长发。
“西尔,”艾琳有一次在昏昏欲睡中呢喃,“你唱得真好听……比我在维修店听到的那些付费频道里的歌星好听一万倍……”
西尔维亚低头,看着艾琳依赖地靠在自己腿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白天修悬浮车时蹭上的油灰。
她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异常柔软,像被温暖的潮水包裹。
她伸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擦掉那点油灰。
“是吗?那等我以后开演唱会,给你留最好的位置。”她半开玩笑地说,语气却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
艾琳迷迷糊糊地笑了,把脸更深地埋进西尔维亚的毯子里,含糊不清地说:“嗯……还要带我去看会唱歌的蓝沙……”
没有昂贵的食材,艾琳却能用最便宜的合成营养块和根须区特有的、味道有些奇怪的变异蔬菜,变着花样做出热腾腾的汤。
西尔维亚会把她省下来的、酒吧客人偶尔给的小费,买一小块真正的糖块,偷偷放进艾琳的汤里,看着她惊喜地瞪大眼睛,然后两人像偷吃到蜜的小动物一样,分享着那一点难得的甜。
艾琳的工作台上,除了各种工具零件,渐渐多了一些特别的“收藏”:
形状奇特的贝壳、光滑的鹅卵石、颜色艳丽的碎玻璃……都是她修东西时或者去海边“拾荒”时发现的。
她开始尝试用废弃的金属丝和小零件,笨拙却充满心意地将它们镶嵌、固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