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门外。

夜色如墨。

深沉的黑暗仿佛有了实质,浓稠得化不开。

与厅内通明的灯火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寒风凛冽。

从破碎的大门灌入,吹得厅内的烛火剧烈摇晃,明灭不定,在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也带来了门外清冷的、带着尘埃和血腥气的空气。

一道高大魁梧,但却显得有几分狼狈和疲惫的身影。

率先从门外的黑暗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踏入那片被烛光照亮的、满地狼藉的区域。

是赵铁柱。

他手里紧紧握着他那把九环大刀。

刀身沉重,刃口有几处明显的崩缺和卷刃。

此刻,暗红色的、尚且温热的血液,正顺着刀身的血槽,缓缓汇聚到刀尖。

一滴。

又一滴。

砸落在光洁如镜、此刻却溅满污物的金砖地面上。

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嗒”声。

刀尖拖曳在地上,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拖出一道长长的、断续的、刺目的血痕。

那血痕从门外延伸进来,蜿蜒扭曲,如同一条濒死毒蛇留下的最后痕迹。

血痕的尽头,是门外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横七竖八倒伏的身影——那些原本守在宅院各处的家丁和护院。

而在赵铁柱身后。

大约三步的距离。

一个身穿粗布麻衣,脸上带着一道狰狞旧疤(伪装的一部分),身形挺拔如松的男人,正背负着双手,神色平静地,一步步踏入这奢华却已变得混乱不堪的大厅。

他的步伐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从容。

但每一步落下。

坚实的地面都仿佛承受不住那无形的重量,在微微颤抖。

不是真实的震动,而是某种气场带来的错觉,让所有看到他的人,心脏都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步伐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沉甸甸地跳动。

摇曳的烛光映照在他脸上,那道刀疤显得格外刺目。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深邃平静得如同古井寒潭,不起丝毫波澜。

只有最仔细看去,才能发现那潭水的最深处,冻结着万载不化的玄冰,燃烧着寂灭的火焰。

赵沐宸抬起头。

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越过惊慌失措的人群,越过翻倒的桌椅和闪烁的烛火。

精准地,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落在了那个满脸横肉、暴怒如雷、正持刀对着他的博尔忽身上。

他的嘴角。

极其缓慢地。

勾起了一抹冰冷的、没有丝毫温度的、近乎完美的弧度。

那是死神的微笑。

带着对生命的漠视,对杀戮的期待,以及对眼前这个“猎物”最后价值的判定。

他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厅内残留的混乱声响,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尤其是博尔忽的耳中。

平静,淡漠,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礼貌询问。

“博尔忽将军是吧?”

“听说。”

他顿了顿,目光在博尔忽那身被污物浸染的锦袍,以及他因为暴怒和酒意而扭曲的脸上扫过。

最后,定格在对方那双充满血丝、凶光毕露的眼睛上。

语气依旧平稳,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你在想我的女人?”

博尔忽的一双醉眼眯成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透出的光浑浊而散乱。

像蒙了一层油毡。

瞳孔里映着摇晃的烛火。

也映着桌案上横流的酒渍。

他感到屋顶在转。

梁上彩绘的蟠龙仿佛活了过来。

在他头顶蜿蜒游走。

他想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

手指却只碰到冰凉的酒壶。

他摇晃着身子。

很努力地摇晃。

试图把眼前的重影晃成一个。

那些堆叠的、模糊的光影渐渐聚拢。

聚成一个轮廓。

一个背着手的男人的轮廓。

那轮廓起初是虚的。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然后慢慢实了。

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那张脸。

陌生。

太陌生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一张脸。

右脸上。

一道疤。

一道狰狞无比的刀疤。

像一条褐色的蜈蚣。

从额角斜劈下来。

划过眉骨。

掠过颧骨。

最后没入粗硬的胡茬里。

这道疤让他的眼尾吊了起来。

让他的嘴角歪了下去。

整张脸呈现出一种不协调的扭曲。

皮肉翻卷过的痕迹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晰可辨。

这面容凶神恶煞。

充满了市井悍匪才有的那种戾气。

那种不要命的狠劲儿。

博尔忽在沙场见过无数凶狠的面孔。

但那些面孔的凶狠是整齐划一的。

是带着军令烙印的。

而这张脸不同。

它的凶狠是野生的。

是杂乱无章的。

像荒原上独自撕咬猎物的孤狼。

但这身形。

这负手而立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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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挺拔如松。

渊渟岳峙。

那袭普通的青布衣。

穿在他身上。

莫名有种甲胄般的肃杀。

还有这气度。

这说话的语气。

平静。

冷冽。

每一个字都像冻过的石子。

砸在地上能磕出响。

这绝不是一个山野匪类能有的。

博尔忽混沌的脑子像被一根冰锥刺了一下。

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股没来由的寒意。

毫无征兆地。

顺着他的尾椎骨爬了上来。

迅速蔓延过整个脊梁。

脖颈后的汗毛根根倒竖。

那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凉了半截。

酒窖里蒸腾上来的热气。

瞬间被这股寒意驱散得无影无踪。

刚才还滚烫的脑仁。

此刻冷得发木。

酒劲。

醒了。

醒了大半。

“你的女人?”

博尔忽打了个酒嗝。

酒气混着胃里翻上来的酸腐气。

喷在燥热的空气里。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镶金的弯刀。

刀柄上镶嵌的红宝石硌着他的掌心。

传来一丝坚硬的触感。

这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他警惕地退后半步。

靴跟踩在翻倒的银酒壶上。

发出“嘎吱”一声响。

“你是哪个山头的?”

他眯起那双还没完全清明的醉眼。

努力在记忆里搜索。

“黑风寨的余孽?”

他记得上个月才带兵荡平了城西六十里外的黑风寨。

寨主的人头现在还挂在西城门楼上。

也许有余党漏网了。

他瞥了一眼门口。

那个提着九环大刀的壮汉像尊铁塔似的堵在那里。

一言不发。

只有刀刃上的九个铁环。

随着他细微的呼吸。

发出极其低微的、金属摩擦的“沙沙”声。

那声音听在耳里。

让人心头发毛。

他又看了看面前的刀疤男。

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像生锈的齿轮被强行卡动。

发出“咔咔”的涩响。

那天晚上。

火光冲天。

喊杀声震耳。

的确有几个人从后山悬崖跳了下去。

生死不知。

但他不记得。

绝对不记得。

有这么一号满脸刀疤的人物。

“看来博尔忽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

赵沐宸冷笑一声。

那笑声很轻。

却带着一种金属刮擦般的质感。

钻进博尔忽的耳朵里。

他向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

步伐不大。

甚至有些随意。

但这一步落下。

仿佛整个大厅的地面都往下沉了一沉。

“咔嚓!”

一声清晰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从他脚下传来。

他落脚处那块厚重的青石砖。

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白色裂纹。

裂纹以他的靴底为中心。

疯狂地向四周蔓延。

细密的纹路爬过砖缝。

爬上邻近的石砖。

发出“噼啪”的微响。

仿佛地面正在痛苦地呻吟。

尘埃从裂缝中簌簌升起。

在烛光下飞舞。

“这才过了几天?”

赵沐宸的声音平稳无波。

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万金悬赏。”

“大街小巷。”

“贴满了我的画像。”

他的目光扫过博尔忽肥腻的脸。

像冰冷的刀锋刮过猪油。

“怎么。”

“换了一张脸。”

“你就认不出债主了?”

赵沐宸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

手指修长。

却并不显得文弱。